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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疆記事:密林詭境

第69節

  一段順暢的漂流後,再之後的水程,就不如這樣順暢了。水道忽而彎拐斜窄,忽上忽下,腳下踢到幾次暗岩,肩膀刮撞到幾次滑壁。到最後,我隻顧在重壓下換氣呼吸,根本不知道是撞在了石頭上,還是被浪頭所打。

  七彎八拐的河道,像是一台全自動洗衣機,將我們攪來攪去,一刻不停。所幸的是,這些撞擊雖然疼痛,但還沒讓我喪掉性命、喪掉意識。我能清晰的感覺到,地勢還在一路向下,水流的速度沒有慢下來。

  最後,在長久的漂流中,在攪衝身體的急流中,忽覺胸膛一陣急勒,差點將肋骨折斷、氣息逼停。浪頭一下子蓋過了我的麵目,我抓著緊繃的繩子,趕緊抬麵呼氣。

  浪頭拍腦,繩子猛拽,我仔細一感覺,發現整個身體竟然在湍急的河水中,穩穩停了住。

  由於胸膛上捆了一圈繩子,所以這一個急停,讓胸口肋骨一陣持續的勒疼。猛水拍打中,我趕緊動起手指,扣進勒在胸前的繩子,猛力往外拉,這才感覺好受了點兒。但是繩索的勒裏持續而來,一絲都沒有鬆下。五個人都捆在身子上,除了繩兩頭的黃班長和張旗正,被“捆”在中間的我們,被勒停之後,自然要承受相當大的重量。

  其帶來的疼痛,可想而知。

  這是怎麽了?

  疼痛之中我醒回了神,難道真是有誰力大無窮,在水中之中穩住了身體,拉穩了隊伍?現在的情況是,這裏是一個坡度向下的水道,繩索穩穩捆住了我,而我的身體,則被不停下衝的水浪,衝得差不多與水麵平行。如同一個拉著繩子的衝浪板。

  並且,我能感覺到,我的右肩膀,真切的貼靠著一道石壁。難道這是靠岸了?浪頭撲打後腦中,我睜大眼睛,放手一摸,想摸到能靠身的地方。

  隻要有了能抓取的地方,咱們就能穩住身體,逃脫猛獸一般的地下河,胸膛也不用再受痛了!

  但是,手掌傳來的觸感,卻是滑溜溜的一片。那感覺,不像是在摸石頭,而是摸住了一塊滑溜溜的、圓潤如水的玉石。當然,那不可能是玉石。這種如同打上了潤滑劑的觸感,是常年浸泡在水中的石頭所特有的。

  滑溜不說,上麵更是平整的一片,找不到任何一處可以抓取的地方。

  胸口勒疼,我感覺放回了手,盡力收腹抬胸,以讓腦袋高出水浪拍打的水麵。衝浮的雙腳往下一觸,甚至能感覺到水下的岩石。但是,我根本站不起身,水流的衝力實在太大,腳底好不容易放上去,就會被立即衝走。

  我放棄了摸索,回手外抓繩索,這才感覺胸口舒服了一點兒。

  由於繩子是在身體上穿環而過,兩頭力量的緊繃下,水浪的衝打下,我整個身子忽而一扭,被衝得正對向那滑潤的石壁。

  黑暗中,我在浪頭的拍腦中,左顧右盼,上看下望,想找到其他人的影子。可是,就如之前那樣,周圍還是被黑暗所包裹。最奇怪的是,連之前的光點都看不見了。水浪不停衝打側臉,令人呼吸難受。我擺回腦袋,立即閉回了眼。

  他們都被衝走了?陣陣惶恐襲上心頭。

  不對,不對,我否決著,繩子之所以會這麽勒人,就說明繩頭上還有重量,還有人捆在上邊兒。回想一下,按照繩索捆繞的順序,將我夾在中間的,是王軍英和旗娃。我想也沒想,就扯起嗓子,一上一下的喊著他倆的名字。

  “在,在這兒呢!”在那水道的更下麵,在我身下,果然傳來了一聲答語。

  “張旗正?”水聲咆哮中,那聲音有點兒像旗娃的口音。

  “是我,是我!”他在黑暗裏抵抗著水聲,奮力答著,“你……們,你們都在上邊兒嗎?”

  怪不得,旗娃的重量全壓在繩子上,胸口不疼才怪呢!

  我正準備回答時,忽見麵前正對的滑壁上方,冒起了一道光束。光束並沒有直接現在眼前,而是在黑暗裏晃耀的散光,引得了我的注意力。

  我竭力歪起頭,往那光束看去。隻聽水浪撲騰中,光束刻意晃閃,那方向也還響起了聲音,“你們都還在吧!”

  “在,在,在!”我急促的回答著,“黃班長?”

  下邊兒的旗娃,也跟著回答了一句。

  手電筒的光束,總算是在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明。這一下,我心頭稍微安穩了一點。但是,那光束的位置,有些不對。光束在黑暗中,明顯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一部分。簡單分析,我恍然大悟,光束被遮擋的部分,正是麵前這塊滑岩所致。

  而黃班長他們,不知為何,好像被分掛在了滑岩的另一側。

  “報數!”黃班長的聲音蓋過了水聲,使我剛好能聽見,“報名字!”

  “張旗正,有!”旗娃率先在黑暗中響出應答。

  “鄧,鄧鴻超!”鄧鴻超咳嗽著,在水聲中勉強吼聲。

  “吳建國!”我竭力鬆著捆住胸口的繩子,以擴胸腔。

  之後,答名的聲音,就在水聲隆隆中,中斷而掉,再無後續。想必幾人的心和我一樣,揪了起來。因為五個人裏還差一個沒答。水響中,沒聽到王軍英的聲音傳來。

  難不成,他在漂流中,撞到了石頭,現在暈厥過去了?

  我急忙騰出一隻手,拉了拉右手的繩子。現在已經確定旗娃在上邊兒,位於我上方的,一定是王軍英無疑了。

  “王軍英!”我頂著水浪,偏側腦袋吼著,“王軍英!”

  揪心陣陣,幾秒之後,水浪中可算是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:“黃班長,上麵的繩子卡住了!”

  “你那邊兒什麽情況!”他顧不上報數,而是反問回去。

  聲音一響,我這才鬆了氣。還好還好,雖然被大水衝了個七仰八翻,但幸在有繩子聯係,幾個人都還好好的聚在一起。

  “卡住了?”滑岩那頭傳來黃班長的聲音,然後那道光束,在黑暗中探上探下,左移右掃,雖然微小的光圈無法將河道情況全全照亮,但是,借著那些光圈的拚湊,我差不多能知道咱們目前的處境。

  結合事後的分析,我簡單說一下目前的情況。

  地下河水道闊寬,一路高歌,不知道將五個人衝走了多遠。但是,這裏畢竟還是地底下,地下河不會像地麵上的河流那樣,暢通無阻。就像我之前猜測的那樣,隊伍目前的位置,是在一個水流落差段的下坡位置。

  水流,在這裏尤為湍急。

  而麵前的濕滑岩體,從黃班長掃探的光束來看,那大概是一座地下高山。我們貼靠著的,應該是它的邊腳線。而高山的脊線,大概在我們的上方隆起,再不斷往後斜升,直至光束探不見的位置。

  當然,光靠一小圈手電光,自然不能完全照清這裏的情況。事後,我分析了一下,如果光線全全照亮,這裏應該是一個相當恢弘的地形:寬闊的河道中,一座“山峰”在地底下赫然拔岩而起,並不斷抬高,直至與隧道的頂部連岩一體。

  而與我們身體所靠的濕滑岩體,不單單是“山脊線”,而且是“分水嶺”,是地下河道的“岔路口”。河道中凸立而起的緩岩高山,將水聲咆哮的地下河道,一分為二,引為兩處。寬闊的河道,更被分立為了兩個巨大岩洞,如骷髏頭的空幽眼洞,不知要將分湧的兩道河水,引向何處。

  連係五個人的那條繩索,便就是被這水麵急凸而來的岩石所勾掛住。勾掛的位置,剛好是繩子的中心部位。憑借五人傳來的聲音,我能知道,王軍英、我、旗娃,被掛在了一側,黃班長和鄧鴻超,被掛在了另一側。

  原本連係一繩的五人,一下子被岩石所牢牢隔開。

  雖然繩子卡住,可以讓我們在漂湧的水流中定住身子,但這可不是一件好事。首先,繩索在胸口上帶來的勒力,不是雙手可以抵抗的。比起王軍英,我還算好的了,他的胸前,可是勒緊了好幾個人的重量。重量加上水的衝力,勒得痛不說,更會阻斷全身的血液循環。

  其次,冰涼的水,如同雪山上剛還融化下來的。不知什麽時候起,泡在水中的我,牙齒開始打戰,手腳也有些乏力了。而定在水中的身子,更是全方位、寬領域、多層次的接受急流的衝刷,其冰寒骨刺,遠甚於前。

  “這樣,這樣,你們聽好了,”黃班長在滑岩那邊兒晃著手電筒,“試試能不能往石頭上爬!”

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:翻江倒海

  但是,我之所以將麵前的岩體稱為“滑岩”,就說明它滑不可攀。並且,它不僅滑,也還有那麽點兒高度。這應該是經過水浪千百年衝刷後,才形成圓潤岩體,想要在現在的情況裏爬上去,比美國人登月還難。

  五個人中,似乎就還有黃班長手裏的電筒還留著。在黑暗中,我還是擺著身子,伸手嚐試了一下,但最終放棄了。

  “不行,”王軍英在上邊兒吼著,“上不去,太滑了!”

  這王副班長,全身壓著那麽多重量,也還能吼話,實在佩服。隻聽他蓄夠了氣息,又吼著說:“你那邊,你那邊看看能不能拗過來,我這頭使力!”

  說完,就覺緊勒心口的繩索,又收緊了一些。

  我們這邊兒掛著三個人,黃班長那邊兒隻有兩個人。兩方之所以能夠保持平衡,應該是依靠微妙的衡力。也許我們隻需要動動身,就能打破這道衡力,再將他倆拉過來。至少從理論上來講,這是個可行的辦法。

  但是,水流的衝力被我忽略了。整個人被斜衝在水中,麵前又是一邊無處著力的滑岩,哪裏能做得出“拉”的動作。我隻好忍著胸口的劇痛,在水中晃擺了幾下身體,也還頂著逆衝而來的急水,往上拉了拉繩索。

  “這他媽——這他媽沒處可使勁啊!”下頭的旗娃,也吼了一句,“我說,這法子不靠譜!”

  旗娃的擺動,又讓繩索如緊箍咒那樣,往裏擠收。

  那種痛苦,不是用言語可以形容的。疼痛開始讓腦袋開始發暈,我甚至開始疑怒,黃班長讓我們捆在一起,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做法?

  “不行,停下!”滑岩那頭的黃班長這時吼著重複,“別拉了,拉不過來!”

  “我的腳——我兩隻腳卡住了,起不到作用!”他說。

  卡住了?閉著眼忍受痛苦的我,心頭一愣。

  “聽我說,聽我說!”黃班長的嗓子似乎快嘶啞掉了,“都別用力了,好好穩住。鄧鴻超的情況不太好,你們一直掛在水裏,也不是個辦法!”

  這不廢話嗎,再這樣掛下去,我他娘要被活生生的被勒成兩大截!

  “再堅持一下,堅持一下!”黃班長又說。睜眼一看,那豎直冒在黑暗裏的光束,忽然掉頭向下,消失在眼前。

  騰出手,我逆著繩索的力量,在水浪拍打中換了一口氣。

  “來,鄧鴻超,你把我的包拿好,繩子捏穩了!”黃班長的吼聲,又在那方傳來。聽起來,他和鄧鴻超的距離,捆得很近。看來黃班長這是準備去解決卡腳的問題了,因為我感覺到繩索又緊了那麽一點兒。

  “千萬拿好了,丟不得!”他叮囑著。

  黃班長的姿勢,也應該和我一樣,是斜衝在水裏。如果腳被卡住了,那他應該怎麽去取呢?

  勒在胸口的繩索,甚至已經超越了孫悟空的緊箍咒,隻覺力道越來越大。我想活動腿腳,以讓身體回複一些熱量。但是,人掛繩索,稍微動一下,就疼得要命。我隻能期望,黃班長的動作快些。

  水浪嘩嘩的撞,時間似乎慢下了腳步。

  “等會兒我一放,你就抓——抓穩繩子,什麽都——”黃班長吼著的話語斷斷續續,他好像也被繩索勒得話語不晰,“什麽都別管,清楚了嗎?”

  “不,不行!”也掛在那邊兒的鄧鴻超,突然吼大了聲音,“黃班長,再等等,你再等等……”

  話語被他的猛烈咳嗽所打斷。

  水浪中的吼叫,讓我腦袋一震。不對,聽這語氣,黃班長好像是,好像要做什麽奇怪的事情,才會讓鄧鴻超如此錯愕,反應如此激烈。

  王軍英也立即嗅察到了什麽,隻聽黑暗裏的他吼道:“黃班長,可不要衝動!我們還堅持得住!”

  “沒辦法了!”黃班長那邊兒的光束在黑暗裏晃了晃,“再耗下去,你們都走不了!”

  “聽好了!”黃班長竭力在水聲中放大音量,“我最後一次給你們下命令,你們要好好保護鄧鴻超,你們——”

  “你們都,都要順利走出這裏——”

  “平安回國!”

  聽到這裏,我似乎已經猜到黃班長要做什麽了。

  還沒反應過來,還沒來得及吼話阻止他時,就覺繃緊的繩子鬆滑了一寸,整個身軀抖了一下。再然後,胸口的勒痛,瞬間消失,而急打的浪水,再不受礙,而是順滑的將我衝了下去。

  “黃班長!”鄧鴻超撕心裂肺的嗚喊,在水浪中淒涼無比。

  胸口雖然是不疼了,但心髒在那一刻,卻驚疼得似乎停止了跳動。

  之後,我在“平安回國”與“黃班長”幾字的回音中,被湍急的水流攪了出去。這是一道急流中的彎道,我的身體好像和旗娃撞在了一起,也好像撞在了濕滑的岩壁上。身體的七葷八素中,內心的悲愴,也翻江倒海而來…

  黃班長,毅然決然的割斷了繩子。暗水分道,別離而行,脫隊的黃班長,恐怕是再也撿不回來了。

  實際上,當時那種情況,容不得我再去矯情作哀,因為,我們的生死,也還是個未知數。身體隨水落過那個急彎後,水流又平緩起來。但是,我剛還準備吼話詢問他們時,就聽前方傳來一句不知是誰的驚喊。

  驚喊還未全全傳入耳朵,身在水中的我,忽然覺得重心一空。還未來得及去抓住繩子,我就發現,自己的身子,已經飛到了半空中。

  身體墜落,胸腹一空的感覺,也讓我立即驚吼而出。

  那一段下墜的時間,在我的主觀感受裏,仿如電影鏡頭那般,被慢放了。我再沒有精力去哀悼黃班長,而是哀悼起了自己。

  “吳建國,你該要交代在這裏了。”

  一瞬間,我真如小說裏寫的那樣,回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記憶片段。我看到了那個帶頭批鬥數學老師的毛頭小子,看到了偷吃食堂的下鄉知青,看到了那個入伍的新兵蛋子,看到了炸碉堡的戰鬥英雄,看到了大鬧司令部的無知青年。

  也看到,六個人在會議室宣誓的場景。我想起了跳舞的女知青,也念起了兒女之情。

  恍如昨日,也恍如隔世。人生回首,不過片段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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