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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疆記事:密林詭境

第37節

  總之,我念他一路走好。如果這趟任務可以順利結束,可以順利回國,我一定要做些什麽,來報答這老小子。

  望著周圍的四人,我在心裏暗暗發著誓言。

  事實上,從戰場下來一趟後,見慣了生離死別後的我,心髒早已是如鐵一般硬。如若劉思革隻是平白無故的死去,我根本不會眨一下眼。但經曆了崖頭上的離別後,我的心靈無疑是受到了那麽一點兒衝擊。那離別之言,發自肺腑,是那麽動人。

  忽然,望著身邊的四個人,我又想起了什麽。

  眉頭一皺,劉思革在臨別時的槍林彈雨中,好像還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。吸了一口煙,我努力回憶著,可算是記起了他的隻言片語。

  “咱們這趟任務,沒你想的那麽簡單。這個隊伍,有許多毛病。”

  “反正老吳你記著,後麵的路,多留個心眼。”

  “隊伍裏的人,有問題!”

  吐出煙霧,我的眼神又開始掃向坐在身旁的他們。

正文 第六十二章 :困境

  這幾句聽起來不太搭邊際的話,是劉思革在彌留之際,對我講出的肺腑之言。我知道,在那個時刻,在那個明白自己將要離世的時刻,是不會說假話的。劉思革的意思很明顯,他得到過一些我不知曉的信息,於是在他離世之際,他將這些信息分析出的結論告訴了我。

  而這個結論就是,這趟任務沒我想的那麽簡單,咱們六個人裏麵,有人“有問題”。

  當時的越南追兵們步步逼近,情況太為緊急,我實在無法猜到他口中的“有問題”,究竟指的是什麽問題。但顯而易見的是,劉思革對自己的結論並沒有把握,不然,在那種時刻,他肯定會指名道姓的向我說出究竟是誰“有問題”了。

  不過我能隱隱的感覺到,他所指的問題,不會是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情。那必定是很嚴重的問題。因為這句話中,夾著一股撲麵而來的陰謀感——“任務沒我想的那樣簡單,戰友們有問題。”

  任務沒我想的那麽簡單?我回憶著李科長在出發之前,對任務所做的安排。

  無非也就是幾個簡單的步驟:出發越境,尋找蘇聯人的工程位置,進入蘇聯的工程位置,最後返回。

  如今這樣一想,李科長的確是有點兒含糊其詞,安排得有些過於簡單。我們具體要做什麽,要怎麽做,他都沒說明,僅僅是讓咱們聽黃班長的命令。

  “鄧鴻超會知道怎麽做。”李科長好像這樣說過。

  不過這也很好解釋,任務的目的地是蘇聯人的工程,不是自個兒家。以李科長為代表的上級,恐怕知道的信息也很少,他無法做出具體安排,咱們隻能見機行事。而鄧鴻超作為任務的核心,腦袋裏擁有著專業知識。隔行如隔山,況且咱們幾個是文化程度並不高的兵油子,李科長沒理由巨細無遺的向咱們安排。

  這樣一想,倒是說得過去。

  而“戰友們有問題”這句話,我並不覺得可信。大家都是從部隊裏挑選出來的兵,能有什麽問題?問題二字,不免又讓我聯想到了敵特、漢奸。但這太天馬行空了,大家都是經過層層選拔的偵察兵,敵特漢奸哪裏有這麽大的能耐。

  況且,敵特不過是在電影兒裏麵才存在的東西,對我來說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。

  所以說,那撲麵而來的陰謀感,有些說不太通。再說了,我吳建國小兵一個,又憑啥能卷進什麽陰謀?而說出這句話的劉思革,也不過大頭兵一個,他又憑什麽膽敢講出這種質疑上級的結論?

  任務究竟簡單不簡單,我無法知曉。但隊伍有問題,我說不定可以猜出一二。掃視著身旁的四個人,我開始臆測他們會有什麽“問題”。

  第一個是黃班長。黃班長正撐著頭顱,微微喘氣。他那空洞無神的眼神說明,這位年輕的指戰員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險中喚回元神。

  黃班長會有什麽問題?我實在想不出。

  他作為一名偵察連的政治指導員,不僅是連隊的一二把手,身上也還肩扛著政治任務。我當然明白,連隊裏的指導員都是掛著黨籍的,不僅要有領導能力,更要通過層層的嚴格政治審查,才能坐上這個職務。如果劉思革不幸言中了,這場任務裏,真有人策劃著什麽陰謀,那黃班長絕不會有什麽問題。他第一個排除。

  黃班長旁邊的,是王軍英。

  王軍英正在保養手裏的微聲衝鋒槍。咱們手裏配發的衝鋒槍其實很精貴,尤其是那根能鐵管子一般的消音器。消音器的結構很複雜,不是說隨便找一根鐵管子擰上就能給衝鋒槍消音。並且那玩意兒不是一勞永逸,是有壽命可以算的。隻要打了一定數量的子彈,那管子裏就會積起火藥黑垢。

  這可不是小問題,汙垢在消音管裏積得多了,便會引發炸膛。

  從越南士兵發現咱們開始,手裏的衝鋒槍已經是在超負荷“運轉”,尤其是在懸崖上頑守防線時。脫離敵險後的王軍英,竟沒有忘記這等細事,說明方才的情況,並為驚擾他的心神。

  王軍英,王副班長,我倒有些拿不準。他個人素質那麽強,平日裏又沉默寡言、不苟言笑,著實像個背地裏黑手黑腳、策劃陰謀的“敵特”。如果他真的“有問題”,那恐怕有些難對付。因為我能感覺到,這個人不僅身手了得,更還有點頭腦。

  可王軍英在偵察連的名聲那麽響,又是一個兩屆兵齡的老資格。怎麽看我也不覺得他會有問題。

  王軍英旁邊是我,我旁邊,是鄧鴻超。

  鄧鴻超從盒子裏拿出了眼鏡戴上。那一框黑色的眼鏡兒不知哪一陣給破損了。他低著頭,在檢查手裏的那坨黑色相機有無損壞。這小子,是隊伍裏的寶貝大學生。他是整個任務的核心所在,製造陰謀與“有問題”的人必定是指向他,所以,他可以排除。

  並且和這小子的相處之中,他不像是一個冒牌的大學生。我不覺得這個稚嫩的毛頭小子能有什麽問題。

  躺在鄧鴻超旁邊的,是旗娃。

  旗娃坐在石頭上,他左右扭看,擔心那些喜潮的蟲子爬近身體。對於這個北方大漢來說,熱帶的潮蟲比起那些越軍士兵,更能讓他神經驚炸。

  同樣,旗娃這個嫩頭青,給我的感覺是一個很純粹的兵蛋子。平日裏我和他的交流最多,他那種年青時特有的“傻楞”不像是裝出來的。所以,屁事兒不懂的他,也不會有什麽“問題”——至少我主觀上願意相信這一點。

  但我這一圈四人挨著分析下來、排除來,排除去,最後再回到我自己這裏,忽然發覺什麽不對。你說,劉思革所言的“有問題”如果是事實,那麽,這個“有問題”的動機又是什麽呢?

  我們做一件事情,都會有出發點,都會有動機,不可能平白無故的去做一件事。所以,我能想到“有問題”的人搞陰謀的目的,無非就是致我們於死地,破壞這趟任務。

  如果這個“有問題”的人就藏在五個中之間,那麽,他已經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將我們全部殺害。我的意思是,晚上總會有人守夜,守夜的輪次也必定會輪到“有問題”的那人。守夜之中,他槍栓一拉,扳機一扣,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將其餘人殺掉。

  所以,一道分析下來,我覺得劉思革的話語有些欠妥。

  況且,我並不是“有問題”的那人,根本不知道要搞出什麽樣的陰謀,連具體的行動都不知道,我僅憑自己對四個人的片麵了解,哪裏又能排除呢?

  不論怎麽說,我實在找不出周圍的四個人中,究竟是誰“有問題”。

  其實比起這個,我更願意相信劉思革說的是胡話,也是,這老小子總是帶著一股悲觀情緒,而在崖頭上之時,命就丟掉了一半,說些不搭調的胡話出來,很正常。

  更重要的是,我不太願意相信這四個人裏,真有誰“有問題”。

  “劉思革,他,有什麽遺言嗎?”黃班長忽然問。他抬起顫抖的手,喝了一口水。

  “沒有。”我搖頭。

  黃班長看看我,又低回頭,抹了一把臉。然後他不停的點頭。

  鄧鴻超動起嘴唇,想說句什麽,但最後止住了口。

  王軍英伸手拖過劉思革的背包,然後打開,把插在裏頭的手槍和彈匣取了出來。

  “讓他小子放走了越南老頭兒,現在吃虧了吧。”搖頭晃身的旗娃,忽然以嘲諷的語氣說,“小命都丟掉了!”

 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刺耳,大有“追悼會上說風涼話”的意思。我不免起了一頭怒火,盯向旗娃。我說得不錯,這愣頭青的“傻楞”不會是裝出來的。

  王軍英突然一舉起手,朝旗娃扔過去了一個衝鋒槍彈匣。他怒道:“給老子閉嘴!你再張口閉口就來那酸人的語氣,老子廢了你!”

  “豬腦袋!”王軍英怒目而視。

  旗娃伸手擋住了彈匣,見兩雙冒著怒火的眼睛盯來,隻得乖乖得低下頭,撿起彈匣。

  “什麽?”黃班長眉頭一皺,“放走了誰?”

  王軍英看了我一眼,見旗娃捅破了簍子,他隻好向黃班長答道:“前天,前天逮住的那個農民。”

  “啊?”黃班長兩眼放光,疲軟的深情硬回了勁兒,他坐直了身子,接著問“就是跑走的那一個?”

  王軍英點頭。

  “是劉思革放走的?”

  王軍英又點頭。

  兩次點頭,讓黃班長楞住了口。

  一陣沉默後,黃班長閉回嘴唇,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,像是有怒從心起,也像是聞之愕然。怒,也許怒的是我們“欺瞞”上級,沒有將這件事及時知會與他。愕,那倒很正常,這是每個聽聞後的人都會有、都該有的反應。

  但沒一會兒,變化著的表情就凝固住。黃班長獨自消化著那五味雜陳,僅是歎幾口氣,沒講一句話。畢竟,就算是劉思革犯下了天大的錯誤,現在也一了百了了。

  黃班長估計對兩個“老資格”很失望,洞下五個人的氣氛開始有了變化,大家又回到了沉默不語的狀態。

  王軍英又摸出煙,發了我一根。煙霧燃起,我閉起眼睛,想從萬股情緒中抽回神來。

  “各位領導,我插句話啊——”思考之中,默語的旗娃忽然抬起頭,冒了一句話,“戰友已經犧牲了,敵人也甩走了,但是接下來,咱咋整啊?”

  話語打破了五人的思緒,大家停住了手中的動作。

  “這地方下來是容易,可是上去的話……”旗娃抬頭望著拱洞那閃著水光的洞頂,支支吾吾對咱們說道。

正文 第六十三章 :人影兒

  “我感覺有點兒難辦。”旗娃低回頭,緩緩補充說。

  沉默不語的幾個人被旗娃的話語驚擾,大家讓出心緒,腦袋開始思慮起他的話頭。

  嗯,旗娃說得對,他所講的這個問題,的確是咱們當前一個無法避免的難題。

  捏著煙頭,我抬頭往外看了出去。淺草石灘外麵,便就是剛才我們走出來的那片鬱鬱蔥蔥的植被。由於身處在大拱洞的下邊兒,抬頭看不見天,視線唯有艱難的越過那片天坑叢林的林線,看至天坑另一側的陡峭岩壁。

  毒辣的太陽光,就射在那一處的岩壁上,將灰白的岩石照耀得發白發亮。岩壁往上,便就是地麵上的懸崖,那上邊兒,依舊是綠意簇生,密林集發。

  這特殊的地貌結構,讓其中心凹平,四周凸陡。

  心緒平複下來的我猛然意識到,這似乎是個很嚴重的問題——隊伍下來可以借靠繩索的輔助,但是上去呢?繩索已經被劉思革斬斷,但是,就算就繩子掛在懸崖邊上,我們也不可能僅依靠一條繩索,就攀回那麽高的高度。

  並且,崖頭上的越軍追兵們是否就到此為止,還是說有進一步行動,我們不得而知。

  借著這道天險,他們拿出進一步行動的可能性很小。但同時,天坑不僅對懸崖上的越軍士兵來說是天險,對身處天坑地貌裏的我們,也他娘的是一道天險啊!它可以讓韻筠士兵們下不來,也可以讓咱們回不去。

  對,不錯,這確實是個很嚴重的問題。咱五個人雖然擺脫了敵人,但不知不覺、艱難逃生中,卻又陷入了另一個困境——就算越南追兵不再窮追猛打,我們也很難從天坑裏逃出去。

  丟下煙頭,我心頭如秤砣般的一沉。

  窮追猛打的越南士兵,雖然沒有逮住咱們的人、沒有留住咱們的身。但在一定程度上,他們已經達成了“戰略目的”——越軍士兵們猶如趕鴨子進籬的農夫,雖沒有立即置咱們於死地,卻將我們趕進了這牢獄一般的天坑大洞裏。

  我是說,僅憑想當然的設想,在某種程度上,身下的這一口天坑,比越南追兵們更能讓人絕望。因為光是坐在這裏腦袋一轉,我根本想不出有什麽辦法可以從這裏走回去。

  “總有辦法的。”鄧鴻超推了推眼鏡,側頭看向旗娃,“那麽大一隊敵人都躲過來了,總不至於困在這下頭。”

  旗娃轉動眼珠,擠咬嘴唇,看向鄧鴻超。那張糊著泥塵的楞臉,做著“我不相信”的表情。而其他人,經旗娃這一提,也沒底氣去迎合鄧鴻超的樂觀話語。

  黃班長這次倒是表現得非常平靜,他站起身,麵向樹叢,抬手看了一眼手表,說:“十分鍾後出發。”

  追兵已經躲過,任務還得繼續。但情況已經到了這般境地,任務耽擱是必須的了。首要的問題,是如何擺脫這裏,返回預定路線。要是真被困在天坑裏頭出不去,那還談何完成任務,順利回國。

  黃班長的命令是下達了,可是五分鍾後究竟往哪裏走,沒人知道。估計他自己心裏沒數。於是我們簡單討論了一下,一致決定沿貼著天坑的岩壁邊緣走,看能不能找到逃離天坑的出路。

  黃班長帶著王軍英走出拱洞,察探懸崖上的越軍士兵有無進一步的動作。

  剩下的仨就原地休息,整理物資,調養心神。劉思革的背囊被我們打開,三個人將裏頭的物資倒騰出來,簡單的分配了一下。在那倒騰得空癟的背囊裏,我還摸到了兩張撲克牌大小的黑白相片。

  相片上印著的是同一個人。那是一個羞容滿麵、紮著兩股麻花辮子的年輕女孩兒。

  這想必就是劉思革的老相好了,我盯著那相片上印著的年輕麵容,想起了劉思革捧著照片偷笑的樣子。我將兩張照片好好收起,塞進了背囊。如果能平安回國,我有義務去找到這女孩兒,向他訴一訴劉思革。

  雖然是“老相好”,但這恐怕是那老小子在人世間最為掛念的事物之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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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作者:二兵科林  所寫的南疆記事:密林詭境為轉載作品,收集於網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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