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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鼎記

第5頁


男子之稱了吳六奇道:“‘海內奇男子’,在下愧不敢當,隻要查先生認我是個朋友,姓吳的已快活不已了。我們天地會總舵主陳永華陳先生,又有一個名字叫作陳近南,那才著實響當當的英雄好漢,江湖上說起來無人不敬,有兩句話說的好:‘平生不識陳近南,就稱英雄也枉然。''在下尚未見過陳總舵主之麵,算不了什麽人物。”查伊璜想象陳近南的英雄氣概,不禁神往。斟了兩杯酒,說道:“來,咱們為陳總舵主幹一杯!”兩人一口飲幹。查伊璜道:“查某一介書生,於國於民,全無裨益。隻須將軍那一日乘機而動,奮起抗清,查某必當投效軍前,稍盡微勞。”自這日起,查伊璜在吳六奇府中,與他日夜密談,商討抗清的策略。吳六奇說道:“天地會的勢力已逐步擴展到北方諸省,各個大省之中都已開了香堂。查伊璜在吳六奇幕中直耽了六七月之久,這才回鄉。回到家裏,卻大吃一驚,舊宅旁竟起了好大一片新屋,原來吳六奇派人攜了廣東大小官員所送的禮金,來到浙江查伊璜府上大興土木,營建樓台。查伊璜素知黃宗羲和顧炎武誌切興複,奔走四方,聚合天下英雄豪傑,共圖反清,因此將這件事毫不隱瞞的跟他說了。黃宗羲在舟中將這件事源源本本的告知了呂留良,說道:“此事若有泄漏,給清廷先下手為強,伊璜先生和吳將軍固是滅族之禍,而反清的大業是折了一條棟梁。“呂留良道:“除了你我三人之外,此事自是決不能吐露隻字,縱然見到伊璜先生,也絕不能提到廣東吳將軍的名字。“黃宗羲道:“伊璜先生和吳將軍有這樣一段淵源,朝中大臣對吳將軍倚畀正殷,吳將軍出麵給伊璜先生說項疏通,朝廷非賣他這個麵子不可。”呂留良道:“黃兄所見甚是,隻不知陸,範二人,如何也和伊璜先生一般,說是''未見其書,免罪不究''?難道他二人也有朝中有力者代為疏通嗎?”黃宗羲道:“吳將軍替伊璜先生疏通,倘若單提一人,隻怕惹起疑心,拉上兩個人來陪襯一下,也未可知。”呂留良笑道:“這等說來,範陸二人隻怕直到此刻,還不知這條命是如何拾來的。”顧炎武點頭道:“江南名士能多保全一位,也就多保留一份元氣。”他三人所談,乃當世最隱秘之事,其時身在運河舟中,後艙中隻有呂室母子三人,黃宗羲又壓低了嗓子而說,自不虞為旁人竊聽,舟既無牆,也不怕隔牆有耳了。不料顧炎武一句話剛說完,忽聽得頭頂喋喋一聲怪笑。三人大吃一驚,齊喝:“什麽人?”卻更無半點聲息。三人麵麵相覷,均想:“難道真有鬼怪不成?”三人中顧炎武最為大膽,也學過一點粗淺的防身武藝,一凝神間,伸手入懷,摸出一把匕首,推開窗門,走向船頭,凝目向船篷頂瞧去,突然船篷竄起一條非黑影,撲將下來。顧炎武喝道:“是誰?”舉匕首向那黑影刺去。但覺手腕一痛,已給人抓住,跟著後心酸麻,已給人點中了穴道,匕首脫手,人也給推進船艙之中。黃走向和呂留良見顧炎武給人推進艙來,後麵站著一個黑衣漢子,心中大驚,見那漢子身材魁梧,滿麵獰笑。呂留良道:“閣下黑夜之中擅自闖入,是何用意?”那人冷笑道:“多謝你們三個挑老子發財哪。吳六奇要造反,查運河要造反,鼇少保得知密報,還不重重有賞?嘿嘿,三位這就跟我上北京去作個見證。”呂顧黃三人暗暗心驚,均深自悔恨:“我們深宵在舟中私語,還是給他聽見了,我們行事魯莽,死不足惜,這一下累了吳將軍,可壞了大事。”呂留良道:“閣下說什麽話,我們可半點不懂。你要誣陷好人,盡管自己去幹,要想拉扯上旁人,那可不行。”他決意以死相拚,如給他殺了,那便死無對證。那大漢冷笑一聲,突然欺身向前,在呂留良和黃宗羲胸口各點一點,呂黃二人登時也動彈不得。那大漢哈哈一聲,說道:“眾位兄弟,都進艙來罷,這一次咱們前鋒營立的功勞可大著啦。”後梢幾個人齊聲答應,進來了四人,都是船家打扮,一齊哈哈大笑。顧黃呂三人麵麵相覷,知道前鋒營是皇帝的親兵,不知如何,這幾人竟會早跟上自己,扮著船夫,一直在船篷外竊聽。黃宗羲發呂留良也還罷了,顧炎武這十幾年來足跡遍神州,到處結識英雄豪傑,眼光可謂不弱,對這幾名船夫竟沒留神。隻聽一名親兵叫道:“船家調過船頭,回杭州去,有什麽古怪,小心你的狗命。”後梢上那掌舵的梢公應道:“是!”掌舵梢公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兒,顧炎武雇船時曾跟他說過話,這梢公滿臉皺紋,彎腰如弓,確是年長搖櫓拉纖的模樣,當時見了便毫不起疑。沒想到這老梢公雖是貨真價實,他手下的船夫都掉了包,自是眾親兵威逼之下,無可奈何,隻怪自己但顧得和黃呂二人高談闊論,陷身危局而不自知。那黑衣大漢笑道:“顧先生,黃先生,呂先生,你們三位名頭太大,連京裏大老爺們也知道了,否則我們也不會跟上了你們,哈哈!”轉頭向四位屬下道:“咱們得了廣東吳提督謀反的真憑實據,這就趕緊去海寧把那姓查的抓了去來。這三個反賊倔強的緊,逃是逃不了的,得提防他們服毒跳河。你們一個釘住一個,有什麽岔子,幹係可不小。”那四人應道:“是,謹遵瓜管帶吩咐。”瓜管帶道:“回京後見了鼇少保,人人不愁生官發財。”一名親兵笑道:“那都是瓜管帶提拔栽培,單憑我們四個,那有這等福分?”船頭忽然有人嘿嘿一笑,說道:“憑你們四人,原也沒這等福分。”船艙門呼的一聲,向兩旁飛開,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現身艙口,負手背後,臉露微笑。瓜管帶道:“官老爺們在這裏辦案,你是誰?”那書生微笑不答,邁步踏進船艙。刀光閃動,兩柄單刀分從左右劈落。那書生閃身避過,隨即欺向瓜管帶,揮掌拍向他頭頂。瓜管帶忙伸左臂擋格,右手成拳,猛力擊出。那書生左腳反踢,踹中了一名親兵胸口,那親兵大叫一聲,登時鮮血狂噴。另外三名親兵舉刀或削或剁。船艙中地形狹窄,那書生施展擒拿功夫,劈擊勾打,咯的一聲響,一名親兵給他掌緣劈斷了頸骨。瓜管帶右掌拍出,擊向那書生的後腦。那書生反過左掌,砰的一聲,雙掌相交,瓜管帶背心重重撞上船艙,船艙登時塌了一片。那書生連出兩掌,拍在餘下兩名親兵的胸口,咯咯聲響,二人肋骨齊斷。瓜管帶縱身從船艙缺口中跳將出去。那書生喝到:“那裏走?”左掌急拍而出,眼見便將擊到他背心,不料瓜管帶正在此時左腳反踢,這一掌恰好擊在他的足底,一股掌力反而推著他向前飛去。瓜管帶急躍竄出,見岸邊有一株垂柳掛向河中,當即抓住柳枝,一個倒翻筋鬥,飛過了柳樹。那書生奔到船頭,提起竹篙,揮手擲出。月光之下,竹篙猶似飛蛇,急射而前。但聽得瓜管帶“啊“的一聲長叫,斥革已插入他後心,將他釘在地上,篙身兀自不住晃動。那書生走進船艙,解開顧黃呂三人的穴道,將四名親兵的屍體拋入運河,重點燈燭。顧黃呂三人不住道謝,問起姓名。那書生笑道:“賤名適才承蒙黃先生齒及,在下姓陳,草字近南。
第二回 絕世奇事傳聞裏 最好交情見麵初

揚州城自古為繁華勝地,唐時杜牧有詩雲:“十年一覺揚州夢,贏得青樓薄幸名。”古人雲人生樂事,莫過於腰纏十萬貫,騎鶴下揚州。自隋煬帝開鑿運河,揚州地居運河之中,為蘇浙漕運必經之地。明清之季,又為鹽商大賈所聚集,殷富甲於天下。清朝康熙初年,揚州瘦西湖畔的鳴玉坊乃青樓名妓匯集之所。這日正是暮春天氣,華燈初上,鳴玉坊各家院子中傳出一片絲竹和歡笑之聲,中間又夾著猜枚行令,唱曲鬧酒,當真是笙歌處處,一片升平景象。忽然之間,坊南坊北同時有五六人齊聲吆喝:“各家院子生意上的朋友,姑娘們,來花銀玩兒的朋友們,大夥兒聽著:我們來找一個人,跟旁人並不相幹,誰都不許亂叫亂動。不聽吩咐的,可別怪我們不客氣!”一陣吆喝之後,鳴玉坊中立即靜了片刻,跟著各處院子中喧聲四起,女子驚呼聲,男子叫囔聲,亂成一團。麗春院中正在大排筵席,十餘名大鹽商坐了三桌,每人身邊都坐著一名妓女,一聽到這呼聲,人人臉色大變。齊問:“什麽事?”“是誰?”“是官府來查案嗎?”突然間大門上擂鼓也似的打門聲響了起來,龜奴嚇得沒了主意,不知是否該去開門。砰的一聲,大門撞開,湧進十七八名大漢。這些大漢短裝結束,白布包頭,青帶纏腰手中拿著明晃晃的鋼刀,或是鐵尺鐵棍。眾鹽商一見,便認出是販私鹽的鹽梟。當時鹽稅甚重,倘若逃漏鹽稅,販賣私鹽,獲利頗豐。揚州一帶是江北淮鹽的集散之地,一般亡命之徒成群結隊,逃稅販鹽,這些鹽梟極是凶悍,遇到大隊官兵是一哄而散,逢上小隊官兵,一言不合,抽出兵刃,便與對壘。是以官府往往眼開眼閉,不加幹預。眾鹽商知道鹽梟向來隻是販賣私鹽,並不搶劫行商或做其他歹事,平時與百姓買賣私鹽,也公平誠實,並不仗勢欺人,今日忽然這般強凶霸道的闖進鳴玉坊來無不又是驚慌,又是詫異。鹽梟中有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說道:“各位朋友,打擾模怪,在下賠禮。”說著抱拳自左至右,又自右至左的拱了拱手,跟著朗聲道:“天地會姓賈的朋友。賈老六賈老兄,在不在這裏?”說著眼光向眾鹽商臉上逐一掃去。眾鹽商遇上他的眼光,都是神色惶恐,連連搖頭,心下卻也坦然:“他們江湖上幫會自各裏鬧市尋仇,跟旁人可不相幹。”那鹽梟老者提高聲音叫道:“賈老六,今兒下午,你在瘦西湖旁酒館中胡說八道,說什麽揚州販私鹽的人沒種,不敢殺官造反,就隻會走私販鹽,做些沒膽子的小生意。你喝飽了黃湯,大叫大囔,說道揚州販私鹽的倘若不服,盡管到鳴玉坊來找你便是。我們這可不是來了嗎?賈老六,你是天地會的好漢子,怎地做了縮頭烏龜啦?”其餘十幾名鹽梟跟著叫囔:“天地會的好漢子,怎麽做了縮頭烏龜?辣塊媽媽,你們到底是天地會,還是縮頭會哪?”那老者道:“這是賈老六一個人胡說八道,可別牽扯上天地會旁的好朋友。咱們販私鹽的,原隻掙一口苦飯吃,那及得上天地會的英雄好漢?可是咱們縮頭烏龜倒是不做的."1等了好一會,始終不聽得那天地會的賈老六搭腔。那老者喝到:“各處屋子都去瞧瞧,見到那姓賈的縮頭烏龜,便把他請出來。這人臉上有個大刀疤。好認得很。”眾鹽梟轟然答應,便一間間屋子去搜查。忽然東邊廂房中有個粗豪的聲音說道:“是誰在這裏大呼小叫,打擾老子尋快活?”眾鹽梟紛紛吆喝:“賈老六在這裏了!”“賈老六,快滾出來!”“***,這狗賊好大膽子!”東廂房那人哈哈大笑,說道:“老子不姓賈,隻是你們這幫家夥胡罵天地會,老子可聽著不大順耳。老子不是天地會的,卻知道天地會的朋友們個個是英雄好漢。你們這些販私鹽的,跟他們提鞋兒,抹屁股也不配。”眾鹽梟氣得哇哇大叫,三名漢子手執鋼刀,向動廂房撲了進去。卻聽得“哎喲”,“哎喲”連聲,三人一個接一個的倒飛了出來,摔在地下。一名大漢手中鋼刀反撞自己額頭,鮮血長流,登時暈去。跟著又有六名鹽梟先後搶進房去,但聽得連聲呼叫,那六人一個個都給摔了出來。這些人兀自喝罵不休,卻已無人再搶進房去。那老者走上幾步,向內張去,朦朧中見一名虯髯大漢坐在床上,頭上包了白布,臉上並無刀疤,果然不是賈老六。那老者大聲問道:“閣下好身手,請問尊姓大名?”房內那人罵道:“你爹爹姓什麽叫什麽,老子自然姓什麽叫什麽。好小子,連你爺爺的姓名也忘記了。”站在一旁的眾妓女之中,突然有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妓女“咯咯”一聲,笑了出來。一名私鹽販子搶上一步,拍拍兩記耳光,打得那妓女眼淚鼻涕齊流。那鹽梟罵道:“***臭婊子,有什麽好笑?”那妓女嚇得不敢再說。驀地裏大堂旁鑽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,大聲罵道:“你敢大我媽!你這死烏龜,爛王八。你出門便給天打雷劈,你手背上掌上馬上便生爛疔瘡,爛穿你手,爛穿舌頭,膿血吞下肚去,爛斷你肚腸。”那鹽梟大怒,伸手去抓那孩子,那孩子一閃,躲到了一名鹽商身後,那鹽梟左手將那鹽商一推,將他推得摔了一交,右手一拳,往那孩子背心重重捶了下去。那中年妓女大驚,叫道:“大爺饒命!”那孩子甚是滑溜,一矮身,便從那鹽梟胯下鑽了過去,伸手抓出,正好抓住他的陰囊,使勁猛捏,隻痛得那大漢哇哇怪叫。那孩子卻已逃了開去。那鹽梟氣無可泄,砰的一拳,打在那中年妓女臉上。那妓女立時暈了過去。那孩子撲到她身上,叫道:“媽,媽!”那鹽梟抓住孩子後領,將他提了起來,正要伸拳打去,那老者喝到:“別胡吵!放下小娃子。”那鹽梟放下孩子,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,將他踢得幾個斤鬥翻將出去,砰的一聲,撞在牆上。那老者向那鹽梟橫了一眼,對著房門說道:“我們是青幫兄弟,隻因天地會一位姓賈的朋友公然辱罵青幫,又說在鳴玉坊中等候我們來評理,因此前來找人,閣下既然不是天地會的,又跟敝幫井水不犯河水,如何便出口傷人?請閣下留下姓名,幫主他們查問起來,也好有個交代。”房裏那人笑道:“你們要尋天地會的朋友算帳,跟我什麽相幹?我自在這裏風流快活,大家既然井水不犯河水,那便別來打擾老子興頭。不過我勸老兄一句,天地會的人,老兄是惹不起的,給人家罵了,也還是白鐃,不如夾起尾巴,乖乖的去販私鹽,賺銀子罷。”那老者怒道:“江湖之上,倒沒見過你這等不講理的人。”房裏那人冷冷的道:“我講不講理,跟你有甚相幹?莫非你現招郎進舍,要叫我姐夫?”便在此時,門外悄悄閃進三個人來,也都是鹽販子的打扮。一個手拿鏈子槍的瘦子低聲問道:“點子是什麽來頭?”那老者搖頭道:“他不肯說但口口聲聲的給天地會吹大氣,說不定那姓賈的便躲在他房裏。”那瘦子一擺鏈子槍,頭一撇,那老者從腰間取出兩柄尺來長的短劍。忽然之間,四人一齊衝進房中。隻聽得房中兵刃相交之聲大作。那麗春院乃鳴玉坊四大院子之一,沒間房都擺設得極為考究,犁木桌椅,紅木床榻,乒乓咯喇之聲不絕,顯是房中用具一件件碎裂。老鴇臉上肥肉直抖,口中念佛,心痛無已,那四名鹽梟不斷吆喝呼叫,那房中客人卻默不作聲。廳堂上眾人都站得遠遠地,唯恐遭上魚池之殃。但聽得兵刃碰撞之聲越來越快,忽然有人長聲殘呼,猜想是一名鹽梟頭目受了傷。那踢倒了孩子的大漢陰囊兀自痛得厲害,見那孩子從牆邊爬起身來,惱怒之下,揮拳又向他打去。那孩子側身閃避,那大漢反手一記耳光,打得那孩子轉了兩個圈子。眾烏奴,鹽商眼見這鹽梟如此凶狠,再打下去勢必要將那孩子活活打死,可是誰也不敢出言相勸。那大漢右拳舉起,又往孩子頭頂擊落。那孩子向前一衝,無地可避,便即推開廂房房門,奔了進去。廳上眾人都是“啊”的一聲。那大漢一怔,卻不敢追入房中追打。那孩子奔進廂房,一時瞧不清楚,突然間兵刃相交,口當的一聲,迸出幾星火花,隻見床上坐著一人,滿頭纏著白布繃帶,形狀可怖。他隻嚇得“啊”的一聲大叫。火星閃過,房中又黑,廳上燈燭之光從房門中照映進來,漸漸看清,那頭纏繃帶之人手握單刀,揮舞格鬥。四名鹽梟頭目已隻剩兩名,兩名瘦子都躺在地下,隻有手握雙短劍的老者和一名魁梧漢子仍在相鬥。那孩子心想:“這人頭上受了重傷,站都站不起來,打不過這些私鹽販子的。老子得趕快逃走。但不知媽媽怎麽樣了?”他想起母親被人毆辱。氣往上衝,隔著廂房們大罵:“賊王八,你***雄,**你十八代祖宗的臭鹽皮……你私鹽販子家裏鹽多,奶奶,老娘,老婆死了,都用鹽醃了起來,拿到街上當母豬肉賣,一文錢三斤,可沒人賣這臭鹹肉……”廳上那鹽梟聽他罵得惡毒陰損,心下大怒,想衝進房去抓來幾拳打死,卻又不敢進房。房中那人突然間單刀一側,刷的一聲響,砍入那魁梧大漢的左肩,連肩骨都砍斷了。那大漢驚逃詔地般大聲呼叫,搖搖欲倒。那老者雙劍齊出,刺向那人胸口。那人舉刀格開便在此時,拍的一聲悶響,那大漢一鞭擊中他右肩,單刀當啷落地。那老者一聲吆喝,雙劍急刺。那人左掌翻出,嗬喇喇幾聲響,那老者肋骨紛斷,直飛出房,狂噴鮮血,暈倒在地。那大漢雖然左肩受傷,仍然勇悍之極,舉起鋼鞭,向那人頭頂擊落。那人卻不閃避,竟似精疲力盡,已然動彈不得。那大漢的力氣也所餘無幾,鋼鞭擊落之勢甚緩。那孩子眼見危急,起了敵愾同仇之心,疾衝而前,報住那大漢的雙腿,猛力向後拉扯。這大漢少說也有二百來斤,那孩子瘦瘦小小,平時休想動他半毫,但此刻他重傷之下,全仗一口氣支持,突然給那孩子一拉,一交摔倒,躺在血泊中動也不動了。床上那人喘了口氣,一聲笑道:“有種的進來打!”那孩子連連搖手,要他不可再向外人挑戰。當那老者飛出房外之時,撞得廂房門忽開忽合,此刻房門兀自晃動,廳上燭光射進房來,照在那人虯髯如草,滿染血汙的臉上,說不出的猙獰可畏。廳上眾鹽梟瞧不清房中情形,駭然相顧,隻聽得房中那人又喝到:“王八蛋,你們不敢進來,老子就出來一個個殺了。”眾鹽梟一聲喊,抬起地下傷者,紛紛奪門而去。那人哈哈一笑,低聲道:“孩子,你……你去將們閂上了。”那孩子心想這門是非閂上不可的,忙應道:“是!”將房門閂上,慢慢走到床前,黑暗中隻聞到一陣陣的血腥氣。那人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一句話未說完,忽然身子一側,似是暈了過去,身子搖晃,便欲掉下床來。那孩子忙搶上扶住,這人身子極重,奮力將他扶正,將他腦袋放在枕上。那人呼呼喘氣,隔了一會,低聲道:“那些販鹽的轉眼又來,我力氣未複,可得避……避***一避。”伸手撐起身子,似是又碰到了痛處,大哼了一聲。那孩子過去扶他,那人道:“拾起刀,遞給我!”那孩子拾起地下單刀,遞入他右手,那人緩緩從床上下來,身子不住搖晃。那孩子走將過去,將右肩承在他左腋之下。那人道:“我要出去了,你別扶我。否則給那些販鹽的見到,連你也殺了。:那孩子道:“***,殺就殺,我可不怕,咱們好朋友講義氣,非扶你不可。”那人哈哈大笑,笑聲中夾著連連咳嗽,笑道:“你跟我講義氣?”那小孩道:“幹麽不講?好朋友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。”揚州市上茶館中頗多說書之人,講述三國誌,水滸傳,大明英烈傳等等英雄故事。這小孩日夜在妓院,賭場,茶館,酒樓中鑽進鑽出,替人跑腿買物,揩點油水,討幾個賞錢,一有空閑,便蹲在茶桌旁聽白書。他對茶館中茶博士大叔前大叔後的叫得口甜,茶博士也就不趕他走。他聽書聽得多了,對故事中英雄好漢極是心醉,眼見此人重傷之餘,仍能連傷不少鹽梟頭目,心下仰慕,書中英雄常說的語句便即脫口而出。那人哈哈大笑,說道:“這兩句話說得好。老子在江湖上聽人說過了幾千遍,有福共享的家夥見得多了,有難同當的人卻碰不到幾個。咱們走罷!”那小孩以右肩承著那人左臂,打開房門,走到廳上。眾人一見,都是駭然失色,四散避開。那小孩的母親叫道:“小寶,小寶,你到那裏去?”那小孩道:“我送送這位朋友出門去,就回來的。”那人笑道:“這位朋友!哈哈,我成了你的朋友啦!”小孩的母親叫道:“不要去,你坑阢起來。”那孩子笑了笑,邁著大步走出大廳。兩人走出麗春院,巷中靜悄悄的竟然無人,想必眾鹽梟遇上勁敵,回頭搬救兵去了。那人轉出巷子,來到小街之上,抬頭看了看天上星辰,道:“咱們向西走!走出數丈,迎麵趕來一輛驢車。那人喝到:“雇車!”趕車的停了下來,眼見二人滿身血汙,臉有訝異疑忌之色。那人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,約有四五兩重,道:“銀子先拿去!”那趕車的見銀錠不小,當即停車,放下踏板。那人慢慢將身子移到車上,從懷中摸出一隻十兩重的元寶,交給那小孩,說道:“小朋友,我走了,這隻元寶給你。”那小孩見到這隻大元寶,不禁咕嘟一聲,吞了口饞涎,暗暗叫道:“好家夥!”但他聽過不少俠義故事,知道英雄好漢隻交朋友,不愛金錢,今日好容易有機會做上英雄好漢,說什麽也要做到底,可不能膿包貪錢,大聲道:“咱們隻講義氣,不講錢財。你送元寶給我,便是瞧我不起。你身上有傷,我送你一程。”那人一怔,仰天狂笑,說道:“好極!好極!有點意思!”將元寶收入懷中。那小孩爬上驢車,坐在他身旁。車夫問道:“客官,去那裏?”那人道:“到城西,得勝山!”車夫一怔,道:“得勝山?這深更半夜去城西嗎?”那人道:“不錯!”手中單刀在車轅上輕輕一拍。車夫心中害怕,忙道:“是,是!”放下車帷,趕驢出城。那人閉目養神,呼吸急促,有時咳嗽幾聲。得勝山在揚州城西北三十裏的大儀鄉,南宋紹興年間,韓世忠曾在此處大破金兵,因此山名“得勝”。車夫趕驢甚急,隻一個多時辰,便到山下,說道:“客官,得勝山到了!”那人見那山隻有七八丈高,不過是個小丘,呸的一聲,問道:“這便是***得勝山嗎?”車夫道:“正是!”那小孩道:“這確是得勝山。我媽和姐妹們去英烈夫人廟燒香,我跟著來,曾在這裏玩過。再過去一點子路,便是英烈夫人廟了。”那英烈夫人廟供奉的是韓世忠夫人梁紅玉,揚州人又稱之為“異娼廟”。梁紅玉年輕時做過妓女,風塵中識得韓世忠。揚州妓女每年必到英烈夫人廟燒香許願,祈禱這位宋朝的安國夫人有靈,照顧後代的同行姐妹。那人道:“你即知道,就不會錯。下去罷。”那小孩跳下車來,扶著那人下車。眼見四周黑沉沉地,心想:“是了,此地甚是荒涼,躲在這裏,那些販鹽的賊坯一定找不到。”趕車的生怕這滿身是血之人又要他載往別處,拉轉驢頭,揚鞭欲行。那人道:“且慢,你將這個小朋友帶回城去。”車夫道:“是!”那小孩道:“我便多陪你一會。明兒一早,我好給你去買饅頭吃。”那人道:“你真的要陪我?”那小孩道:“沒人服侍你,可不大對頭。”那人又是哈哈大笑,對車夫道:“那你回去罷!”車夫忙不迭的趕車便行。那人走到一塊岩石上坐下,眼見驢車走遠,四下裏更無聲息,突然喝到:“柳樹後麵的兩個烏龜王八蛋,給老子滾出來。”那小孩嚇了一跳,心道:“這裏有人?”果見柳樹後麵兩人慢慢走了出來,兩人白布纏頭,青帶係腰,自是鹽梟一夥了。兩人手中所握鋼刀一閃一閃,走了兩步,便即站住。那人喝到:“烏龜兒子王八蛋,從窯子你一直釘著老子到這裏,卻不上來送死,幹什麽了!1那小孩心道:“是了,他們要查明這人到了那裏,好搬救兵來殺他。那兩人低聲商議了幾句,轉身便奔。那人急躍而起待要追趕,“噯“的一聲,複又坐倒,他重傷之餘,已無力追人。那小孩心道:“驢車已去,我們兩人沒法走遠,這兩人去通風報訊,大隊人馬殺來,那可糟糕。”突然間放聲大哭,叫道:“啊喲,你怎麽死了?死不得啊?你不能死啊!”0二名鹽梟正自狂奔,忽聽得小孩哭叫,一怔之下,立時停步轉身,隻聽得他大聲哭叫:那怎麽死了?”不由得又驚又喜。一人道:“這惡賊死了?”另一人道:“他受傷很重,挨不住了。這小鬼如此哭法,自然是死了。”遠遠望去,隻見那人蜷成一團,臥在地上。先一人道:“就算沒死,也不用怕他。咱們割了他腦袋回去,豈不是大功一件?”另一人道:“妙極!”兩人挺著單刀,慢慢走近。隻聽那小孩兀自在捶胸頓足,放聲號啕,一麵叫道:“老兄,你怎麽忽然死了?那些販私鹽的追來,我怎抵擋得了?”那二人大喜,奔躍而前。一人喝到:“惡賊,死得正好!”抓住了那小孩的背心,另一人便舉刀往那人頸中砍去……忽然間刀光一閃,一人腦袋飛去,抓住小孩之人自胸至腹,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那人哈哈大笑,撐起身來。那小孩哭道:“啊喲,這位販私鹽的朋友怎麽沒了腦袋?你兩位老人家去見了閻王,又有誰回去通風報訊哪?這可不是糟了嗎?”說道最後,忍不住大笑。那人笑道:“你這小鬼當真聰明的緊,哭得也真像。若不是這麽一哭,這兩個王八蛋還真不會過來。”那小孩笑道:“要裝假哭,還不容易?我媽要打我,鞭子還沒上身,我已哭得死去活來,她下鞭時自然不會重了。“那人道:“你娘幹麽打你?“那小孩道:“那不一定,有時是我偷了她的錢,有時是為了我捉弄院中的閔婆,尤叔。”那人歎了口氣,說道:“這兩個探子倘若不殺,可當真有些不妙。喂,你剛才假哭時,怎地你不叫我老爺,大叔,卻叫我老兄?”那小孩道:“你是我朋友。自然叫你朋友。你是***什麽老爺了?你如要我叫你老爺,鬼才理你?”那人哈哈大笑,說道:“很好!,小朋友,你叫什麽名字?”那小孩道:“你問我尊姓大名嗎?我叫小寶。”那人笑道:“你大名叫小寶,那麽尊姓呢?”那小孩皺了皺眉,說道:“我……我尊姓韋。”這小孩生於妓院中,母親叫著韋春花,父親是誰,連她母親也不知道,人人一向都叫他小寶,也從來無人問他姓氏。此刻那人忽然問起,他就將母親的姓搬了出來。這韋小寶生於妓院,長於妓院,從沒讀過書。他自稱“尊姓大名”倒不是說笑,隻是聽說書的常常提到“尊姓大名”四個子,不知乃是向別人說話是的尊敬稱呼,用在自己身上,可不合適。他跟著問道:“那你尊姓大名叫什麽?”那人微微一笑,說道:“你即當我是朋友,我便不能瞞你,我姓茅,茅草的茅,不是毛蟲之蟲,排行第十八。茅十八便是我了。”韋小寶“啊”了一聲,跳了起來,說道:“我聽人說過的,官府……官府不是正在捉拿你嗎?說你是什麽江洋大盜。”茅十八嘿的一聲,道:“不錯,你怕不怕我?”韋小寶笑道:“怕什麽?江洋大盜又打什麽緊?水滸傳上林衝,武鬆那些英雄好漢,也都是大強盜。”茅十八甚是高興,說道:“你拿我和林衝,武鬆那些大英雄相比,那可好得很。官府要捉拿我,你是聽誰說的?”韋小寶道:“揚州城裏貼滿了榜文,說是捉拿江洋大盜茅十八,又是什麽格殺不論,隻要有人殺了你,賞銀二千兩,倘若有人通風報信,因而捉到你,那就少賞些,賞銀一千兩。昨天我還在茶館聽大家談論,說道你這樣大的本事,要捉住的,殺了你,那是不用想了,最好是知道你的下落,向官府通風報信,領得一千兩銀子的賞格,倒是一注橫財。”茅十八側著頭看作他,嘿的一聲。韋小寶心中閃過一個念頭:“我如得了這一千兩賞銀,我和媽娘兒倆可有的化了,雞鴨魚肉,賭錢玩樂,幾年也化不光。”見茅十八乃是側著頭瞧自己,臉上神氣頗有些古怪,韋小寶怒道:“你心裏在想什麽?你猜我會去通風報信,領這賞銀?”茅十八道:“是啊,白花花的銀子,誰又不愛?”韋小寶怒罵:“操你奶奶,還講什麽江湖義氣?”茅十八道:“那也隻好由你。”韋小寶道:“你既信我不過,為什麽說了真名字出來?你頭上臉上纏了這許多布條,和榜文上的圖形全然不同了。你不說你是茅十八,誰又認得你?”茅十八道:“你說咱們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,我倘若連自己的姓名身份也瞞了你,那還算什麽他媽巴羔子的好朋友?”韋小寶大喜,說道:“對極!就算有一萬兩,十萬兩銀子的賞金,老子也決不會去通風報信。”心中卻想:“倘若真有一萬兩,十萬兩銀子的賞格,出賣朋友的事要不要做?”頗有點打不定主意。茅十八道:“好,咱們便睡一會,明日午時,有兩個朋友要來找我。我們約好在揚州城西得勝山相會,死約會,不見不散。”韋小寶亂了一日,草已神困眼倦。聽他這麽一說,靠在樹幹上便即睡著了。次日醒來,隻見茅十八雙手按胸,笑道:“你也醒了,你把這兩個死人拖到樹後麵去,將三把刀子磨一磨。”韋小寶依言拖開死人,其時朝陽初開,這才看清楚茅十八約莫四十來歲年紀,手臂上肌肉盤虯,目閃精光,神情威猛,當下將三柄鋼刀拿到溪水之旁,蘸了水,在一塊石頭上磨了起來。心想:“對付鹽販子,有一把刀也夠了,倘若這茅老兄給人殺了,餘下兩柄道又磨來幹什麽?難道讓人用來殺我韋小寶嗎?”他向來懶惰,裝模作樣的磨了一會道,道:“我去買些油條饅頭來吃。”茅十八道:“那裏有油條饅頭賣?”韋小寶道:“過去那邊沒多遠,有個小市鎮,茅大哥,你身邊銀子,借幾兩來使使?”茅十八一笑,又取出那隻元寶,說道:“哥兒倆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,拿去使便了,說什麽借不借的?”韋小寶大喜,心想:“這好漢真拿我當朋友看待,便有一萬兩銀子的賞格,我也不能去報官。十萬兩呢?這倒有點兒傷腦筋。呸,憑他這副德性,值得這麽多銀子?我也不用傷腦筋啦。”接過銀子,問道:“要不要給你買些傷藥?”茅十八道:“不用了,我自己有傷藥。”韋小寶道:“好,我去了。茅大哥,你放心,倘若公差捉住了我,就算殺了我腦袋,我也決不說你就是茅十八。”茅十八見他說的真誠,點了點頭。韋小寶自言自語:“你還有兩個朋友來,最好再買一壺酒,來幾斤熟牛肉。”茅十八喜道:“有酒肉最好,快去快回,吃飽了好廝殺。”韋小寶驚道道:“鹽販子知道你在這裏?就要追來?”茅十八道:“不是,我約了別的人到得勝山來打架,否則巴巴的趕來幹什麽?”韋小寶籲了口氣,道:“你身上有傷,怎麽能再打架?這場架嗎,等傷好了再打不遲,隻不過……隻不過就怕人家不肯。”茅十八道:“呸,人家是有名的英雄好漢,怎能不肯?是我不肯。今天是三月二十九,是不是,半年之前,這場架便約好了。後來我給官府捉了關在牢裏,牽記著這場約會,非來不可,隻好越獄趕來,越獄時殺了幾個鷹爪孫,揚州城裏才這麽鬧得亂糟糟的,懸下***賞格捉拿老子。他***,偏生前天又遇上好幾個功夫很硬的鷹爪子,殺了他們三個,自己竟還受了點傷,也真算倒足了大黴。”韋小寶道:“好,我趕去買些吃的,等你吃飽了好打架。”當即拔足快奔,轉過山坡,奔了六七裏路,便是一個小市鎮,心下盤算:“茅大哥傷得路也走不動,怎能跟人家打架?他說對方是有名的英雄好漢,武功定然了得,我怎的幫他個忙才好?”手裏捧著銀子,心癢難搔,一生之中,手裏從未拿過這許多銀子,須得怎生大華一場,這才痛快,走到熟肉鋪中,買了兩斤熟牛肉,一隻醬鴨,再去買了兩瓶黃酒,剩下的一隻乃是不少,又買了十來個饅頭,八根油條,隻多用了二十幾文,忽想:“我瞧去買些繩索,在地下結成了絆馬索。打架之時,對方不小心在繩索上一絆,摔倒在地,茅大哥就可一刀將他殺死。”他想起說書先生說故事,大將上陣交鋒,馬足被絆,摔將下來,敵將手起刀落,將之砍為兩段,當下興衝衝的去買繩索。來到一家雜貨鋪前,隻見鋪中一排放著四隻大缸,一缸白米,一缸黃豆,一缸鹽,另一缸是碎石灰。立時想起:“去年仙女橋邊私鹽幫跟人打架,給人家用石灰撒在眼裏,登時反敗為勝。我怎麽不想到這個主意?”繩索也不買了,買了一袋石灰,回到茅十八身邊。茅十八躺在樹邊睡覺,聽到他腳步聲,便即醒了,打開酒瓶,喝了兩口,大聲讚好,說道:“那喝不喝?”韋小寶從來不喝酒,這時有充英雄好漢,接過酒瓶便喝了一大口,隻覺一股熱氣湧入肚中,登時大咳起來。茅十八哈哈大笑,說道:“小英雄喝酒的功夫還沒學會。”忽聽得遠處有人朗聲道:“十八兄,別來好啊?”茅十八道:“吳兄,王兄,你兩位也很清健啊!”韋小寶心中突突亂跳,抬頭向聲音來處瞧去,隻見大路兩個人快步走來,頃刻間便到了麵前。一人是老頭子,一部白胡須直垂至胸,但麵皮紅潤泛光,沒半點皺紋。另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矮矮胖胖,是個禿子,後腦拖著條小辮子,前腦如剝殼雞蛋。茅十八拱手道:“兄弟腿上不方便,不能起立行禮了。”那禿頭眉頭微微一皺。那老者笑道:“何必客氣?”韋小寶心想:“茅大哥為人太過老實,自己腿上有傷,怎能說給人家聽?”茅十八道:“這裏有酒有肉,兩位吃一點嗎?”那老人道:“叨擾了!”坐在茅十八身側,接過酒瓶。韋小寶大喜:“原來這兩人是茅大哥的朋友,不是跟他來打架的,那可妙得緊。待會敵人到來,這兩人也可幫忙打架。”那老者將酒瓶湊到口邊,那禿頭說道:“吳大哥,這酒不喝也罷!”那老者一怔,隨即哈哈大笑,說道:“十八兄是鐵錚錚的好漢子,酒中難道還會有毒?”咕嘟,咕嘟喝了兩口,將酒瓶遞給禿頭,道:“不喝酒,那可瞧不起好朋友了。”那禿頭神色有些猶豫,但對老者之言似是不便違拗,接過酒瓶,剛放到口邊,茅十八夾手奪過,說道:“酒不夠了!王兄又不愛喝酒,省幾口給我。”仰頭合了兩大口。那禿頭臉上一紅,坐下來抓起牛肉便吃。茅十八道:“我給兩位引見一位好朋友。”指著老者道:“這位吳老爺子,大號叫作大鵬,江湖上人稱''摩雲手'',拳腳功夫,武林中大大有名。”那老者笑道:“茅兄給我臉上貼金了。”說著左右顧視,不見另有旁人,不禁頗為詫異。茅十八指著那禿子道:“這位王師傅單名一個''潭''字,外號''雙筆開山''一對判官筆使將出來,當真出神入化。”那禿頭道:“茅兄取笑了,在下是你的手下敗將,慚愧的緊。”茅十八道:“不敢當。”指著韋小寶道:“這位小朋友是我新交的好兄弟……”他說到這裏,吳王二人愕然相顧,跟著一齊凝視韋小寶,實在看不出這個又幹又瘦的十而三歲的小孩子是什麽來頭,隻聽茅十八續道:“這位小朋友姓韋,名小寶,江湖上人稱……人稱,嗯,他的外號,叫作……叫作……”頓了一頓,才道:“叫作''小白龍''。水上功夫,最是了得,在水上遊上三日三夜,生食魚蝦,麵不改色。”他要給這個新交的小朋友爭臉,不能讓他在外人麵前顯得泄氣,有心要吹噓幾句,可是韋小寶全無武功,吳王二人都是行家,一聲手便知端地,難以瞞騙,一凝思間便說他水上功夫十分厲害,吳王二人是北地豪傑,不會水性,那便無法得知真假。他接著說道:“你們三位都是好朋友,多親近親近。”吳王二人抱拳道:“久仰久仰!”韋小寶依樣學樣,也抱拳道:“久仰久仰!”又驚又喜:“茅大哥給我吹牛,其時我是什麽江湖好漢了?這西洋鏡卻拆穿不得。”四人過不多時,便將酒肉饅頭吃的幹幹淨淨。這禿頭王潭食量甚豪,初時有些顧忌,到後來放量大嚼,他獨個兒所吃的牛肉,饅頭和油條,比三人加起來還多。茅十八伸衣袖抹了抹嘴,說道:“吳老爺子,這位小朋友水性固是極好,陸上功夫卻還沒學,在下隻好一對二,這可不是瞧不起二位。”吳大鵬道:“咱們這個約會,我看還是推遲半年罷。”茅十八道:“那為什麽?”吳大鵬道:“茅兄身上有傷,顯不出真功夫。老朽打贏了固然沒什麽光采,打輸了更是沒臉見人。”茅十八哈哈大笑,說道:“有傷沒傷,沒多大分別,再等半年,豈不牽腸掛肚?”左手扶著樹幹,慢慢站起身來,右手已握單刀,說道:“吳老爺子向來赤手空拳,王兄便亮兵刃罷!”王潭道:“好!”雙手入懷,倉啷一聲輕響,摸出一對判官筆了。吳大鵬道:“既然如此,王賢弟,你替愚兄掠陣。愚兄要是不成,你再上不遲。”王潭應道:“是!”退開三步。吳大鵬左掌上翻,右手兜了個圈子,輕飄飄向茅十八拍來。茅十八單刀斜劈,輕砍他左臂。吳大鵬一低頭,自他刀鋒搶進,左手向他誘逼肘下拍去。茅十八一側身轉在樹旁,拍的一聲響,吳大鵬那掌擊在樹幹上,這顆大樹高五六丈,樹身粗壯,給吳大鵬這麽一拍,樹上黃葉便是雨點般下來。茅十八叫道:“好掌力!”單刀攔腰揮去。吳大鵬突然縱起身子,從半空中撲將下來,白須飄飄,甚是好看。茅十八一招“西風倒卷”。單刀之下拖上。吳大鵬在半空中一個倒翻斤鬥,躍了出去。茅十八這一刀和他小腹相距不到半尺。刀勢固然勁急,吳大鵬的閃避卻也迅速靈動之極。韋小寶一生之中,打架是見得極多了,但都是市井流氓抱腿拉辮,箍頸撞頭的爛打,除了昨日麗春院中茅十八惡鬥鹽梟之外,從未見過高手如此凶險的比武。但見吳大鵬忽進忽退,雙掌翻飛,茅十八將單刀舞得幻成一片銀光,擋在身前。吳大鵬幾次搶上,都被刀光逼了出來。正鬥到酣處,忽聽得蹄聲嫌詔,十育人騎馬奔來,都是清廷官兵的打扮。十餘騎奔到近處,散將開來,將四人圍在核心,為首的軍官喝到:“且住!咱們奉命捉拿江洋大盜茅十八,跟旁人並不相幹,都退開了!”吳大鵬一聽,住手越開。茅十八道:“吳老爺子,鷹爪子又找上來拉!他們衝著我來,你不用理會,再上啊!”吳大鵬向眾官兵道:“這位兄台是安分良民,怎的是江洋大盜?你們認錯了人罷?”為首的軍官冷笑道:“他是安分良民,天下的安分良民未免太多了。茅朋友,你在揚州城裏做下你天大的案子,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,乖乖的跟我們走罷!”茅十八道:“你們且等一等,且瞧我跟這兩位朋友分了勝敗再說。”轉頭向吳大鵬和王潭道:“吳老爺子,王兄,咱們今日非分勝敗不可,再等上半年,也不知我姓茅的還有沒有性命。爽爽快快,兩位一起上罷!”那軍官喝道:“你們兩個若不是和茅十八一夥,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,別惹事上身。”茅十八道:“你***,大呼小叫幹什麽?”那軍官道:“茅十八,你越獄殺人,那是揚州地方官的事,本來用不著我們理會。不過聽說你在妓院裏大叫大囔,說道天地會作亂造反的叛賊都是英雄好漢,這話可是有的?”茅十八大聲道:“天地會的朋友們當然是英雄好漢,難道倒是你這種給朝廷舔卵蛋的漢奸,反而是英雄好漢?”那軍官眼露凶光,說道:“鼇少保派我們從北京到南方來,為的就是捉拿天地會反賊。茅十八,你跟我們走。”說著轉頭向吳大鵬和王潭道:“兩位正在跟這逆賊相鬥,想來不是一路的,兩位這就請便罷。”吳大鵬道:“請教閣下尊姓大名?”那軍官在腰間一條黑黝黝的軟鞭上一拍,說道:“在下''黑龍鞭''史鬆,奉了鼇少保將令,擒拿天地會反賊。”吳大鵬點了點頭,向茅十八道:“茅兄,天父地母!”茅十八睜大了雙眼問道:“你說什麽?”吳大鵬微微一笑,道:“沒什麽,茅兄,你好象並不是天地會中的兄弟,卻幹麽要大說天地會的好話?”茅十八道:“天地會保百姓,殺賊子,做的是英雄好漢的勾當,自然是英雄好漢了。江湖上有言道:‘為人不近陳近南,就是英雄也枉然。''陳近南陳總舵主,便是天地會的頭腦。天地會的朋友們,都是陳總舵主的手下,豈有不是英雄好漢之理”。吳大鵬道:“茅兄可識得陳總舵主麽?”茅十八怒道:“什麽?你是譏笑我不是英雄好漢嗎?”他為此發怒,自然是不識陳近南了。吳大鵬微笑道:“不敢,”茅十八又道:“難道你又識得陳總舵主了?”吳大鵬搖了搖頭。史鬆向吳王二人問道:“你們兩個識得天地會的人嗎?要是又什麽訊息,說了出來,我們拿到了天地會的頭目,好比哪個陳近南什麽的,鼇少保必定重重有賞。”吳大鵬和王潭尚未回答,茅十八仰天大笑,識得:“發你媽的清秋大夢,憑你這塊料,也想去拿天地會的陳總舵主?你開口閉口的鼇少保,這鼇少保自稱是滿洲第一勇士,武功到底怎樣?”史鬆道:“鼇少保天生神勇,武功蓋世,曾在北京街上一拳打死一頭瘋牛,你這反賊也知道嗎?”茅十八罵道:“他***,我就不信鼇拜有這等厲害,我正要上北京去鬥他一鬥。”史鬆冷笑道:“憑你也配和鼇少保動手?他老人家伸一根手指頭,就將你捺死人。姓茅的,閑話別多說了,跟我們走罷!”茅十八道:“那有這般容易?你們這裏一共十三人,;老子以一敵十三,明知打不過,也得打一打。”吳大鵬笑道:“茅兄怎的如此見外?咱們是以三敵十三,一個打四個,未必便輸,”史鬆和茅十八都是大吃一驚。史鬆道:“兩位別轉錯了念頭,造反助逆,可不是好玩的。”吳大鵬笑道:“助逆那也罷了,造反卻是不敢。”史鬆道:“助逆既是造反!你們兩個想清楚些,是不是幫定了這反賊?”吳大鵬道:“半年之前,茅兄和這位微笑約定了,今日在這裏以武會友,並將在下牽扯在內。想不到官府不識趣,將茅兄關在獄裏。他是言而有信的好漢子,今日若不踐約,此後在江湖上如何做人?他越獄殺人,都是給官府逼出來的。這叫官逼民反,不得不反。史大人,你如賣老漢的麵子,那就收隊回去,待老兄和茅兄較量一下手低下的功夫,明日你捉不捉他,老漢和王兄弟就不管了!”史鬆道:“不成。”軍官隊中忽有一人喝到:“老家夥,那有這麽多說的?”說著拔刀出鞘,雙腿一夾,縱馬衝將過來,高舉單刀,便向吳大鵬頭頂砍落。吳大鵬斜身一閃,避過了他這一刀,右臂探出,身子縱起,抓住了他背心,順手一甩,將他摔了出去。眾軍官大叫:“反了!反了!”紛紛躍下馬來,向吳大鵬等三人圍了上去。茅十八大腿受傷,倚樹而立,手起刀落,便劈死了一名軍官,鋼刀橫削,又一名軍官被他攔腰斬死。餘人見他悍勇,一時不敢逼近。史鬆雙手叉腰,騎在馬上掠陣。韋小寶本給軍官圍在核心,當史鬆和茅十八,吳大鵬說話之際,他一步一步的退出圈子。眾軍官也不知道這幹瘦小孩在這裏幹什麽,誰也不加理會。待得眾人動上手,他已躲在數丈外的一株樹後,心想:“我快快逃走呢,還是在這裏瞧著?茅大哥他們隻有三個,定會給這些官兵殺了,這些軍爺會不會又來殺我?”轉念又想:“茅大哥當我是好朋友,說過有難同當,有福同享。我若悄悄逃走,可太也不講義氣。”吳大鵬揮掌劈倒了一名軍官。王潭使開雙筆,和三名軍官相鬥,這時茅十八又將一名軍官右腿砍斷。這軍官倒在血泊之中,大聲呼叫喝罵,聲音淒厲,史鬆長嘯一聲,黑龍鞭出手,跟著縱身下馬。他雙足尚未落地,鞭梢已向茅十八卷去。茅十八使開“五虎斷門刀”刀法,見招拆招,史鬆的軟鞭一連七八招厲害招數,都給他單刀擋了回來。但聽得吳大鵬大聲吆喝,一人飛了出去,拍嗒一聲,掉在地下,軍官中又少了一人。這邊王潭以一敵三,卻漸漸落了下風,左腿上被鋸齒刀拉了一條口子,鮮血急噴。他一跛一拐,浴血苦鬥。和吳大鵬急鬥的三人武功均頗不弱,雙刀一劍,在他身邊轉來轉去,吳大鵬的摩雲掌一時擊不到他們身上。史鬆的軟鞭越使越快,始終奈何不了茅十八,突然間一招“白蛇吐信”鞭梢向茅十八右肩點去。茅十八舉刀豎擋,不料史鬆這一招乃是虛招,手腕抖動,先變“聲東擊西”,再變“玉帶圍腰”,黑龍鞭蓧地揮向左方,隨即圈轉,自左至右,遠遠向茅十八腰間圍來。茅十八雙腿難以行走,全仗身後大樹支撐。史鬆這一招“玉帶圍腰”卷將過來,本來隻須向前竄出,或是往後縱躍,即能避過,但此刻卻非硬接硬架不可,當下單刀對準黑龍鞭的鞭梢拍落。史鬆抖然放手。鬆脫鞭柄,那軟鞭一沉,忽而兜轉,迅疾無倫的卷將過來,將茅十八繞在樹上,一共繞了三匝,噗的一聲,鞭梢擊中他的右胸。史鬆要將茅十八生擒,以便逼問天地會的訊息,眼見吳大鵬和王潭還未降服,急欲取下黑龍鞭使用,當即俯身拾起地下丟棄的一柄單刀,要砍下茅十八的一條右臂。他拾刀在手,剛抬起身,募地白影晃動,無數粉末衝進眼裏,鼻裏,口裏,一時氣為之窒,跟著雙眼劇痛,猶似萬枚鋼針同時刺一般,待欲張口大叫,滿嘴粉末,連喉頭嗌住了,再也叫不出聲來,這一下變故突兀之極,饒是他老於江湖,卻也心慌意亂,手一鬆,單刀跌落,雙手去揉擦眼睛,擦得一擦,這才恍然:“啊喲,敵人將石灰撒入了我眼睛。”生石灰遇水即沸,立即將他雙眼燒爛,便在此時,肚腹上一陣冰涼,一柄單刀已插入了肚中。茅十八為軟鞭繞身,眼見無悻,陡然間白粉飛揚,史鬆單刀脫手,雙手去揉擦眼睛,正詫異間,隻見韋小寶拾起單刀,一刀插入雙手肚中,隨即轉身躲在樹後。雙手搖搖晃晃,轉了幾轉,翻身摔倒。幾名軍官大驚,齊叫:“史大哥,史大哥!”吳大鵬左掌一招“鐵樹開花”,掌力吐出,一名軍官身子飛出數丈,口中鮮血狂噴,餘下五人眼見不敵,再也無心戀戰,轉身便走,連坐騎也不要了。吳大鵬回頭說道:“茅兄當真了得,這黑龍鞭史鬆武功高強,今日命喪你手!”他眼見史鬆肚腹中刀而死,想來自是茅十八所殺。茅十八搖頭道:“慚愧!是韋小兄弟殺的。”吳王二人大為詫異,齊聲道:“是這小孩所殺?”他二人適才忙於對付敵人,沒見到韋小寶撒石灰。地下滿是死屍鮮血,傷者身上滾得滿身是泥,雖有石灰粉末撒在地上,他二人也沒留意。茅十八左手抓住黑龍鞭鞭梢,抖開軟鞭,呼的一聲,抽在史鬆頭上。史鬆肚腹中刀,一時未死,給這一鞭擊正在天靈蓋上,立時斃命,茅十八叫道:“韋兄弟,你好功夫啊!”韋小寶從樹後轉出,想到自己竟然殺了一名官老爺,心中有一份得意,倒有九份害怕。吳王二人將信將疑上上下下的向韋小寶打量,但見他臉色蒼白,全身發抖,雙目含淚,搖搖晃晃的立足不定,隻象隨時隨刻要放聲大哭,又或是大叫:“我的媽啊!”說什麽也不象是殺了黑龍鞭史鬆之人。吳大鵬道:“小兄弟,你使什麽招式殺了此人?”韋小寶顫聲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是殺了這……官……官老爺嗎?不,不是我殺的,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他知道殺官之罪極大,心慌意亂之下,唯有拚命抵賴。茅十八皺起眉頭,搖了搖頭,說道:“吳老爺子,王兄,承你二位拔刀相助,救了兄弟的性命。咱們還打不打?”吳大鵬道:“救命之話,修得提起。王兄弟,我看這場架是不必打了?”王潭道:“不打了!我和茅兄弟沒什麽深仇大怨,大家交上了朋友,豈不是好?茅兄弟武功高強,有膽量,有見識,兄弟是十分佩服的。”吳大鵬道:“茅兄,咱們就此別過,山長水遠,後會有期,茅兄弟十分敬佩天地會的陳總舵主,這一句話,兄弟當設法帶給陳總舵主他老人家知曉。”茅十八大喜,搶上一步,說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識得陳總舵主?”吳大鵬笑道:“我和這位王兄弟,都是天地會洪化堂屬下的小腳色。承茅大哥對敝會如此瞧得起,別說大夥兒本來沒什麽過節,就算真有梁子,那也是一筆勾銷了。”茅十八又驚又喜,說道:“原來……原來你果然識得陳近南。”吳大鵬道:“敝會兄弟眾多,陳總舵主行蹤無定,在下在會中職司低下,的確沒見過陳總舵主的麵,剛才並不是有意相欺。”茅十八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吳大鵬一拱手,轉身便行,雙掌連楊,拍拍之聲不絕,在每個躺在地上的軍官身上補了一掌,不論那軍官是死是活,再中了他的摩雲掌力,死者筋折骨裂,活著的也即氣絕。茅十八低聲喝采:“好掌力!”眼見二人去得遠了,喃喃的道:“原來他二人倒是天地會的。”隔了一會。向韋小寶道:“去牽匹馬過來!”韋小寶從未牽過馬,見馬匹身軀高大,心中害怕,從馬匹身後慢慢挨近。茅十八喝到:“向著馬頭走過去,你從馬屁股過去,馬兒非腿踢你不可。”韋小寶繞到馬前,伸手去拉韁繩,那馬倒是馴良,跟著他便走。茅十八撕下衣襟,裹了右臂的傷口,左手在馬鞍上一按,躍上馬背,說道:“那回家罷!”韋小寶道問道:“你到那裏去?”茅十八道:“你問來幹麽?”韋小寶道:“咱們既是朋友,我自然要問問。“茅十八臉一沉,罵道:“你***,誰是你朋友?”韋小寶退了一步,小臉兒漲得通紅,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,不明白他為什麽好端端突然大發脾氣。茅十八道:“你為什麽用石灰撒在那史鬆的眼裏?”聲音嚴厲,神態更是凶惡。韋小寶甚是害怕,退了一步,顫聲道:“我……我見他要殺你。”茅十八問道:“石灰那裏來的?”韋小寶道:“我……我買的。”茅十八道:“買石灰來幹什麽?”韋小寶道:“你說要跟人打架,我見你身上有傷,所以……所以買了石灰粉幫你,”茅十八大怒,罵道:“小雜種,你***,這法子那裏學來的?”韋小寶的母親是娼妓,不知生父是誰,最恨的就是人家罵他小雜種,不由得怒火上衝,也罵道:“你***老雜種,**年茅家十七八代老祖宗,烏龜王八蛋,你管我從那裏學來的?你這臭王八,死不透的老甲魚……”一麵罵,一麵躲到樹後。茅十八雙腿一夾,縱馬過來,長臂伸處,便將他後頸抓住,提了起來,喝到:“小鬼,你還罵不罵?”韋小寶雙足亂踢,叫道:“你這賊王八,臭烏龜,路倒屍,給人斬上一千刀的豬玀……”他生於妓院之中,南腔北調的罵人語言,學了不計其數,這時怒火上衝,滿口的汙言穢語。茅十八更是惱怒,啪的一聲,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!韋小寶放聲大哭,罵得更響了,突然之間,張口在茅十八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。茅十八手背一痛,脫手將他摔在地上。韋小寶發足便奔,口中兀自罵聲不絕。茅十八縱馬自後緩緩跟來。韋小寶雖然跑的不慢,但他人小步短,那裏撇得下馬匹的跟蹤?奔得十幾丈,便已氣喘力竭,回頭一看,茅十八的坐騎和他不過相距丈許,心中一慌,失足跌倒,索性便在地上打滾,大哭小叫。他平日在妓院當中,街巷之間,時時和人爭鬧,打不過時便耍這無賴手段,對手都是大人,隻好搖頭退開。茅十八道:“你起來,我有話要跟你說。”韋小寶哭叫:“我偏不起來,死在這裏也不去來!”茅十八道:“好!我放馬過來,踹死了你!”韋小寶最不受人恐嚇,人家說:“我一拳打死你,我一腳踢死你”這等言語,他幾乎每逃詡會聽到一兩次,根本就沒放在心上,當即大聲哭叫:“打死人啦,大人欺負小孩哪!烏龜王八蛋騎了馬要踏死我啦!”茅十八一提馬韁,坐騎前足騰空,人立起來。韋小寶一個打滾,滾了開去。茅十八笑罵:“小鬼,你畢竟害怕。”韋小寶叫道:“我怕了你這狗入的,不是英雄好漢!”茅十八見他如此憊賴,倒也無法可施,笑道:“憑你也算英雄好漢?好啦,你起來,我不打你了。我走啦!”韋小寶站起身來,滿臉都是眼淚鼻涕,道:“你打我不要緊,可不能罵我小雜種。”茅十八笑道:“你罵我的話,還多了十倍,更難聽十倍,大家扯直,就此算了。”韋小寶伸手抹了抹,當即破涕為笑,說道:“你打我耳光,我咬了你一口,大家扯直,就此算了。你去那裏?”茅十八道:“我上北京。”韋小寶奇道:“上北京?人家要捉你,怎麽反而自己送上門去?”茅十八道:“我老是聽人說,那鼇拜是滿洲第一勇士,***,還有人說他是天下第一勇士,我可不服氣,要上北京跟他比劃比劃。”韋小寶聽他說要去跟滿洲第一勇士比武,這熱鬧不可不看,平時在茶館中,聽茶客說起天子腳下北京的種種情狀,心下早就羨慕,又想到自己殺了史鬆,官老爺查究起來可不是玩的,雖然大可賴在茅十八身上,但萬一拆穿西洋鏡,那可乖乖不得了,還是溜之大吉為妙,說道:“茅大哥,我求你一件事,成不成?這件事不大易辦,隻怕你不敢答應。”茅十八最恨人說他膽小,登時氣往上衝,罵道:“你***,小……”他本想罵“小雜種”,總算及時收口,道:“什麽敢不敢的?你說出來,我一定答應。”又想自己的性命是他所救,天大的難事,也得幫他。韋小寶道:“大丈夫一言既出,什麽馬難追,你說過的話,可不許反悔。”茅十八道:“自然不反悔。”韋小寶道:“好!你帶我上北京去。”茅十八奇道:“你也要上北京?幹什麽?”韋小寶道:“我要看你跟那個鼇拜比武。”茅十八連連搖頭,道:“從揚州到北京,路隔千裏,官府又在懸賞捉我,一路上甚是凶險,我怎能帶你?”韋小寶道:“我早知道啦,你答應了的事定要反悔。你帶著我,官府容易捉到你,你自然不敢了。”茅十八大怒,喝到:“我有什麽不敢?”韋小寶道:“那你就帶我去。”茅十八道:“帶著你累贅得緊,你又沒跟你媽說過,她豈不掛念?”韋小寶道:“我常常幾天不回家,媽從來夜來掛念。”茅十八一提馬韁,縱馬便行,說道:“你這小鬼頭花樣真多。”韋小寶大聲叫道:“那不敢帶我去,因為你打不過鼇拜,怕我見到了丟臉!”茅十八怒火衝天,兜轉馬頭,喝到:“誰說我打不過鼇拜?”韋小寶道:“你不敢帶我去,自然因為怕我見到你輸了的醜樣。你給人家打得爬在地上,大叫:‘鼇拜老爺饒命,求求鼇拜大人饒了小人茅十八的狗命'',給我聽到,羞也羞死了!”茅十八氣得哇哇大叫,縱馬衝將過來,一伸手,將韋小寶提將起來,橫放鞍頭,怒道:“我就帶你去,且看是誰大叫饒命。”韋小寶大喜,道:“我若不是親眼目睹,猜想起來,大叫饒命的定然是你,不是鼇拜。”茅十八提起左掌,在他屁股上重重的打了一記,喝到:“我先要你大叫饒命!”韋小寶痛得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笑道:“狗爪子打人,倒是不輕。”茅十八哈哈大笑,說道:“小鬼頭,當真拿你沒法子。”韋小寶半點也不肯吃虧,道:“老鬼頭,我也當真拿你沒法子。”茅十八笑道:“我便帶你上北京,可是一路上你須得聽我言語,不可胡鬧。”韋小寶道:“誰胡鬧了?你入監牢,出監牢,殺鹽販子,殺軍官,還不算是胡鬧?”茅十八笑道:“我說不過你,認輸便是。”將韋小寶放在身前鞍上,縱馬過去,又牽了一匹馬,辨明方向,朝北而行。韋小寶從未騎過馬,初時有些害怕,騎了五六裏後,膽子大了,說道:“我騎那匹馬,行不行?”茅十八道:“你會騎便騎,不會騎乘草別試,小心摔斷了你的腿。”韋小寶好強要勝,吹牛道:“我騎過好幾十次馬,怎會不會騎?”從馬背上跳了下來,走到另一匹馬左側,一抬右足,踏上了馬鐙,腳上使勁,翻身上了馬背。不料上馬須得先以左足蹋鐙,他以右足上鐙,這一上馬背,竟是臉孔朝著馬屁股。茅十八哈哈大笑,脫手放開了韋小寶坐騎的韁繩,揮鞭往那馬後退上打去,那馬放蹄便奔。韋小寶嚇得魂不附體,險些掉下馬來,雙手牢牢抓住馬尾,兩隻腳夾住了馬鞍,身子伏在馬背之上,但覺耳旁生風,身子不住倒退。幸好他人小體輕,抓住馬尾後竟沒掉下馬來,口中自是大叫大囔:“乖乖我的媽啊。辣塊媽媽不得了,茅十八,你再不拉住馬頭,老子操你十八代的臭祖宗,啊喲,啊喲,啊喲……”這馬在官道上直奔了三裏有餘,勢道絲毫未緩,轉了個彎,前麵右首岔道上一輛騾車緩緩行來,車後跟著一匹白馬,馬上騎著個二十七八的漢子。這一車一馬走上大道,也向北行。韋小寶的坐騎無人指揮,受驚之下,向那一車一馬直衝過去,相距越來越近。趕車的車夫大叫:“是匹瘋馬!”忙要將騾車拉到一旁相避。那乘馬漢子調轉馬頭,韋小寶的坐騎也已衝到了跟前。那漢子一伸手,扣住了馬頭。那馬奔得正急,這漢臂力甚大,一扣之下,那馬立時站住,鼻中大噴白氣,卻不能再向前奔。車中一個女子聲音問道:“白大哥,什麽事?”那漢子道:“一匹馬溜了韁,馬上有個小孩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”韋小寶翻身坐起,轉頭說道:“自然是活的,怎麽會死?”隻見這漢子一張長臉,雙目炯炯有神,穿一件青稠長袍,帽子上鑲了塊白玉,衣飾打扮顯是個富家子弟,韋小寶出身微賤,最憎有錢人家的子弟,在地上重重的吐了口唾沫,說道:“***,老子倒騎千裏馬,騎得正快活,卻碰到攔路屍,阻住了,阻住了老子……”一口氣喘不過來,伏在馬屁股上大咳。那馬屁股一聳,左後退倒踢一腳。韋小寶“啊喲”一聲,滑下馬來,大叫:“哎喲喂,啊喲喂!”那漢子先前聽得韋小寶出口傷人,正欲發作,便見他狼狽萬分的摔下馬來,微微一笑,轉過馬頭,隨著騾車自行去了。茅十八騎馬趕將上來,大叫:“小鬼頭,你沒摔死麽?”韋小寶道:“摔倒沒摔死,老子倒騎馬兒玩,卻給個臭小子攔住路頭,氣得半死。啊喲喂……”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,膝頭一痛,便即跪倒。茅十八縱馬近前,拉住他後領,提上馬去。韋小寶吃了這苦頭,不敢再說要自己乘馬了。兩人共騎,馳出三十餘裏,見太陽已到頭頂,到了一座小市鎮上。茅十八慢慢溜下馬背,再抱了韋小寶下馬,到一家飯店去打尖。韋小寶在妓院中吃飯,向來隻是坐在廚房門檻上,捧隻青花大碗,白米飯上堆滿嫖客吃剩下來的雞鴨魚肉。菜肴雖是不少,去從來不會跟人並排坐在桌邊好好吃過一頓飯。這時見茅十八當他是平起平坐的朋友,眼前雖隻幾碗粗麵條,一盤炒雞蛋,心中卻也大樂。他吃了半碗麵,隻聽得門外馬嘶人喧,湧進十七八個人來,瞧模樣是官麵上的。韋小寶暗暗吃驚,低聲道:“是官兵,怕是來捉你的。咱們快逃!”茅十八哼了一聲,放下筷子,伸手按住刀柄。卻見這群人對他並不理會,一疊連聲的隻催店小二快做飯做菜。小鎮上的小飯店中無甚菜肴,便隻醬肉,熏魚,鹵水豆腐幹,炒雞蛋。那群人中為首的吩咐取出自己帶來的火腿,鳳雞佐膳。一人說道:“咱們在雲南一向聽說,江南是好地方,穿的是綾羅綢緞,吃的是山珍海味,我瞧啊,但講吃的,就未必比得上咱們昆明。”另一人道:“你老哥在平西王府享福慣了,吃的喝的,自是大不相同。那可不是江南及不上雲南,要知道,世上及得上平西王府的,可就很少了。”眾人齊聲稱是。茅十八臉上變色,尋思:“這批狗腿子是吳三桂這大漢奸的部下?”隻聽一個焦黃臉皮的漢子問道:“黃大人,你這倘上京,能不能見到皇上啊?”一個白白胖胖的人道:“依我官職來說,本來是見不著皇上的,不過憑著咱們王爺的麵子,說不定能見罷!朝廷裏的大老們,對咱們''西選''的官員總是另眼相看幾分。”另一人道:“這個當然,當世除了皇上,就數咱們王爺為大了。”茅十八大聲道:“喂,小寶,你可知道世上最不要臉的是誰?”韋小寶道:“我自然知道,那是烏龜兒子王八蛋!”他其實不知道,這句話等於沒說。茅十八在桌子上重重的一拍,說道:“不錯!烏龜兒子王八蛋是誰?”韋小寶道:“***,這烏龜兒子王八蛋,他媽的不是好東西,”說著也在桌子上重重一拍。茅十八道:“我教你個乖,這烏龜兒子王八蛋,是個認賊作父的大漢奸,將咱們大好江山,花花世界,雙手送了給清兵……”他說道這裏,那十餘名官府中人都瞪目瞧著他,有的已是滿臉怒色。茅十八道:“這大漢奸姓吳,***,一隻烏龜是一龜,兩隻烏龜是吳二龜,三隻烏龜呢?”韋小寶大聲道:“吳三龜!”茅十八大笑,說道:“正是吳三桂這大……”突然之間,倉啷啷聲響,七八人手持兵刃,齊向茅十八打來。韋小寶忙往桌低一縮。之聽得乒乓乒乓,兵刃碰撞聲不絕,茅十八手揮單刀,已跟人鬥了起來。韋小寶見他坐在長凳上不動,知他大腿受傷,行走不便,心中暗暗著急。過了一會,當的一聲,一柄單刀掉早地下,跟著有人長聲殘呼,摔了出去。但對方人多,韋小寶見桌子四周一條條腿不住移動,這些腿的腳上或穿布鞋,或穿皮靴,自然都是敵人,茅十八穿的是草鞋。隻聽得茅十八便打便罵:“吳三桂是大漢奸,你們這批小漢奸,老子不將你們殺得幹幹淨淨……啊喲!”大叫一聲,想是身上受了傷,跟著隻見一人仰天到下,胸口泊泊冒血。韋小寶伸出手去,拾起掉在地上的一柄鋼刀,對準一隻穿布鞋的腳,一刀向腳背上剁了下去,擦的一聲,那人半隻腳掌登時斬落。那人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向後便倒。桌子低下黑蒙蒙的,眾人又鬥得亂成一團,誰也不知那人因何受傷,隻道是給茅十八打傷的。韋小寶見此計大妙,提起單刀,又將一人的腳掌斬斷。那人卻不摔倒,痛楚之下,大叫:“桌子底……底下……”彎腰查看,卻給茅十八一刀背打上後腦,登時昏暈。便在此時,韋小寶又是一刀斬在一人的小腿之上。那人大叫一聲,左手一掀桌子,一張板桌連著碗筷湯麵,飛將起來。那人隨即舉刀向韋小寶當頭砍去。茅十八揮刀格開,韋小寶連爬帶滾,從人叢中鑽了出來。那小腿被斬之人怒極,挺刀追殺過來。韋小寶大叫:“辣塊媽媽!”又鑽入了一張桌子底下。那人叫道:“小鬼,你出來!”韋小寶道:“老鬼,你進來!”那人怒極,伸左手又去掀桌子。突然之間,砰的一聲響,胸口中拳,身子飛了出去,確是坐在桌旁的一人打了他一拳。出拳之人隨即從佐膳筷筒中拿起一把筷子,一根根的擲將出去。隻聽得“哎喲。哎喲!”殘呼聲不絕,圍攻忙往得標諸人紛紛被筷子插中,或中眼睛,或中臉頰,都是傷在要緊之處。一人大聲叫道:“強盜厲害,大夥兒走罷!”扶起傷者,奪門而出。跟著聽得馬蹄聲響,一行人上馬急奔而去。韋小寶哈哈大笑,從椅子底下鑽出來,手中兀自握著那柄帶血的鋼刀。茅十八一蹺一拐的走過去,抱拳向坐在桌邊之人說道:“多謝尊駕出手相助,否則茅十八寡不敵眾,今日的事可不好辦。”韋小寶回頭看去,微微一怔,原來坐著的那人,便是先前在道上拉住了他坐騎的漢子,自己曾罵過他幾句的。那漢子站起身來還禮,說道:“茅兄身上早負了傷,仍是激於義憤,痛斥漢奸,令人好生相敬。”茅十八笑道:“我平生第一痛恨之人,便是大漢奸吳三桂,隻可惜這惡賊遠在雲南,沒法找他晦氣,今日打了他手下的小漢奸,當真痛快。請教閣下尊姓大名。”那漢子道:“此處人多,說來不便。茅兄,咱們就此別過,後會有期。”說著轉身去扶桌邊的一個女客,那女客始終低下了頭,瞧不見她的臉容。茅十八怫然道:“你連姓名也不肯說,太也瞧不起人了。”那人並不答理,扶著那女客走了出去,經過茅十八身畔時,輕輕說了一句話。茅十八全身一震,立時臉現恭謹之色,躬身說道:“是,是。茅十八今日見到英雄,實是……實是三生有幸。”那人竟不答話,扶著那女客出了店門,上馬乘車而去。韋小寶見茅十八神情前倨後恭,甚覺詫異,問道:“這小子是什麽來頭,瞧你嚇得這個樣子。”茅十八道:“什麽小子不小子的?你嘴裏放幹淨些。”眼見飯店中的老板與店夥探頭探腦,店堂中一塌糊塗,滿地鮮血,說道:“走罷!”扶著桌子走到門邊,拿起一根門閂撐地,走到店門外,從店外馬柱子上解開馬韁,說道:“那扳住了馬鞍,左腳先踏馬鐙子,然後上馬……對了,就是這樣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本來會騎馬的,好久不騎,這就忘了。那有什麽稀奇?”茅十八一笑,躍上另一匹馬,左手牽著韋小寶坐騎的韁繩,縱馬北行,說道:“我身上有傷,遇上了鷹爪對付不了。咱們不能再走官道,須得找個隱蔽所在,養好了傷坐騎說。”韋小寶道:“剛才那人武功倒也了得,一根根竹筷擲了出去,便將人打走。茅大哥,我瞧你是及不上他了。”茅十八道:“那自然。他是雲南沐王府中的英雄,豈有不了得的?”韋小寶道:“他是雲南沐王府的嗎?我還道是天地會中哪個陳總舵主呢,瞧你嚇得這副德性。”茅十八道怒道:“我嚇什麽了?小鬼頭胡說八道。我是尊敬沐王府,對他自當客氣三分。”韋小寶道:“人家可沒對你客氣哪!你問他尊姓大名,他理也不理,隻說''咱們就此別過,後會有期。''”茅十八道:“他後來不是跟我說了嗎?否則的話,我怎知他是沐王府的?”韋小寶問道:“他在你耳邊說了句什麽話?”茅十八道:“他說:‘在下是雲南沐王府的,姓白。''”韋小寶道:“嗯,姓白,原來是個吃白食的。”茅十八道:“小孩子別胡說八道。”韋小寶道:“你見了沐王府的人便嚇得魂不附體,老子可不放在心上。茅大哥,你不怕鼇拜,不怕大漢奸吳三桂,卻去怕什麽雲南沐王府,他們當真有三頭六臂不成?啊!我知道拉,你怕他用兩根筷子戳瞎了你一對眼睛,茅十八成了茅瞎子。”茅十八道:“我也不是怕他們,隻不過江湖上的好漢倘若得罪了雲南沐王府,丟了性命不打緊,卻惹得萬人唾罵,給人瞧不起。”韋小寶道:“遇難沐王府到底是什麽腳色,又這等厲害?”茅十八道:“***,好神氣嗎?我壓根兒就不稀罕。”茅十八道:“咱們在江湖上行走,要見到雲南沐王府的人,本來已挺不容易,要和他們結交,那更是千難萬難。今天剛好碰上來自跟吳三桂的手下人動手,沐王府跟吳三桂是死對頭,他們自然要幫我。偏偏你這小子不學好,竟使些下三爛的手段,連帶老子也給人家瞧不起了。”說著不由得滿臉怒色。韋小寶道:“啊喲,嘖嘖嘖,人家擺臭架子,不肯跟你交朋友,怎麽又怪起我來啦?”茅十八怒道:“你鑽在桌子底下,用刀子去剁人家腳背,***,這又是什麽武功了?人家英雄好漢瞧在眼裏,怎麽還能當怎麽是朋友?”韋小寶道:“你***。若不是來自剁下幾隻腳底板,隻怕你的性命早沒了,這時候卻又怪起我來。”茅十八想到給雲南沐王府的人瞧得低了,越想越怒,說道:“我叫你不要跟著我,你偏要跟來。你用石灰撒人眼睛,這等下三爛的行經,江湖上最給人瞧不起,比之下蒙藥,燒悶香,品格還低三等。我寧可給那黑龍鞭史鬆殺了,也不願你用這等卑鄙無恥的下流手段來救了性命。***,你這小鬼,我越瞧越生氣。”韋小寶這才明白,原來用石灰撒人眼睛,在江湖上是極其下流之事,自己竟犯了武林中的大忌,而鑽在桌子底下剁人腳板,顯然也不是什麽光彩武功,但給他罵得惱羞成怒,惡狠狠的道:“用刀殺人是殺,用石灰殺人也是殺,又有什麽上流下流了?要不是我這小鬼用這下流手段救你,你這老鬼早就做了上流鬼啦。你的大腿可不是受了傷麽?人家用刀子剁你大腿,我用刀子剁人家腳板,大腿跟腳板,都是下身的東西,又有什麽分別?你不願我跟你上北京,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,以後大家各不相識便是。”茅十八見他身上又是塵土,又是血跡,心想這小孩所以受傷,全是因己而起,此地離揚州已遠,將這小孩撇在荒野之中,畢竟太也說不過去,何況這小孩於自己兩番救命之德,豈能忘恩負義?便道:“好,我帶你上北京是可以的,不過你須得依我三件事。”韋小寶大喜,說道:“依你三件事,那有什麽打緊?大丈夫一言即出,什麽馬難追!”他曾聽說書先生說過“駟馬難追”,但這個“駟”字總是記不起來。茅十八道:“第一件事不許惹事生非,汙言罵人,口中放得幹淨些。”韋小寶道:“那還不容易?不罵就怒罵。可是倘若有人家惹到我頭上來呢?”茅十八道:“好端端地,人家為什麽會來惹你?第二件,倘若跟人家打架,不許張口咬人,更不許撒石灰壞人眼睛,至於之地上打滾,躲在桌子底下剁人腳板,鑽人褲襠,捏人陰囊,打輸了大哭大叫,躺著裝死這種種勾當,一件也不許做。這都是給人家瞧不起的行經,不是英雄好漢之所為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打不過人家,難道盡挨揍不還手?”茅十八道:“還手要憑真功夫,似你這等無賴流氓手段,可別讓人笑歪了嘴巴。你在妓院中鬼混,那也不打緊,跟著我行走江湖,乘草別幹這一套。”韋小寶心想:“你說打架要憑真實武功,我一個小孩子,有什麽真實武功?這也不許,那也不許。還不是挨揍不還手?”茅十八又道:“武功都是學的,誰又從娘肚子裏把武功帶出來了?你年紀還小,這時候起始練武,正來得及。你磕頭拜我為師,我就收了你這個徒弟。我一生浪蕩江湖,從沒幾天安靜下來,好好收個徒弟。算你造化,隻要你聽話,勤學苦練,將來未始不能練成一身好武藝。”說著凝視韋小寶,頗有期許之意。韋小寶搖頭道:“不成,我跟你是平輩朋友,要是拜你為師,豈不是矮了一輩?你奶奶的,你不懷好意,想討我便宜。”茅十八大怒,江湖之上,不知有多少人曾想拜他為師,學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五虎斷門刀法”,隻是這些人若非心術不正,便是資質不佳,又或是機緣不巧,自己身有要是,無暇收徒傳藝,今日感念韋小寶救過自己性命,想授他武藝,那知他竟一口拒絕,大怒之下,便欲一掌大將過去,手已提起,終於忍住不發,說道:“我跟你說,此刻我心血來潮,才肯收你為徒,日後你便磕一白個響頭求我,我也不收啦。”韋小寶道:“那有什麽稀罕?日後你便是磕三白個響頭求我,哀求我拜你為師,我也還是不肯。做了你徒弟,什麽事都得聽你吩咐,那有什麽味道?我不要學你的武功。”茅十八氣憤憤的道:“好,不學便不學,將來你給人拿住了,死不得,活不成,可別後悔。”韋小寶道:“又有什麽後悔了?就算學成跟你一般的武功,又有什麽好?你給黑龍鞭纏住了。動也動不得,見到雲南沐家一個吃白食的家夥,恭恭敬敬的隻想拍馬屁,跟人家結交,人家卻偏偏不睬你。我武功雖不及你,卻……”茅十八越聽越怒,再也忍耐不住,拍的一聲,重重打了他一個嘴巴。韋小寶料知他要打,竟然不哭,反而哈哈大笑,說道:“你給我說中了心事,這才大發脾氣。我問你,是不是你想跟人家交朋友,人家不睬你,你就把氣出在老子頭上?”茅十八拿這小孩真沒辦法,打也不是,罵也不是,撇下他不理又不是,他本是霹靂火爆的脾氣,這時隻好強自忍耐,哼了一聲,鼓起了腮幫子生氣,鬆手放開了韁繩,叫道:“馬兒,馬兒,快來個老虎跳,把這小鬼頭摔個半死。”他本來要韋小寶依他三件事,但第二件便說不攏,第三件事也想不起來了。韋小寶自行拉韁,那坐騎到乖乖的行走,並不跟他為難。韋小寶心下大樂,心道:“你不教我騎馬,老子可不是自己會了嗎?”又想:“今後我跟著你行走江湖,總會見你和人家動手打架。你不教我,難道我沒生眼珠,不會瞧麽?我不但學會你的武功,連你的對頭的武功也一起學了。幾個人的武功加在一起,自然就比你強了。呸,***,好稀罕嗎?那吃白食的小子擲筷子的本事倒挺管用,倘若他向老子磕頭,求我學他這門功夫,老子倒不妨答應了他。***,他為什麽要向我磕頭,求我學他這門功夫?”想到這裏,不禁嗤的一聲,笑了出來。茅十八回頭問道:“什麽事好笑?”韋小寶道:“我想沐王府這吃白食的小子……”茅十八道:“什麽吃白食的小子?”韋小寶道:“他可不是姓白嗎?”茅十八道:“姓白管姓白,怎麽姓白的就吃白食?他們姓白的,在雲南沐王府中可大大的了不起哪。劉,白。方。蘇,書雲南沐王府地四大家將。”韋小寶又道:“什麽三大家將,四大家將?沐王府又是什麽鬼東西?”茅十八道:“你口裏幹淨些成不成?江湖之上,提起沐王府,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,什麽鬼不鬼的?”韋小寶嗯了一聲。茅十八道:“當年明太祖起兵反元,沐王爺沐英立有大功,平服雲南,太祖封他沐家永鎮雲南,死後封為什麽王,子孫代代,世襲什麽國公。”韋小寶一拍馬鞍,大聲道:“原來雲南沐王府什麽的,是沐英沐王爺家裏。你老說雲南沐王府,說得不清不楚,要是早說沐英沐王爺,我哪還有不知道的?沐王爺早死了幾千年啦。你也不用這門害怕。”茅十八道:“什麽幾千年?胡說八道。咱們江湖上漢子敬重沐王府,倒不是為了沐英沐王爺,而是為了他的子孫木天波。明朝末代皇帝桂王逃到雲南,黔國公沐天波,對了,記起來啦,是黔國公,他忠心耿耿,保駕護主。吳三桂這奸賊打到雲南,黔國公保了桂王逃到緬甸。緬甸的壞人要殺桂王,沐天波代主而死。這等忠義雙全的英雄豪傑,當真古今少有。”韋小寶道:“啊,這位沐天波沐老爺,原來就是《英烈傳》中沐英的子孫。沐王爺勇不可當,是太祖皇帝的愛將,這個我知道得不想再知道啦。“他曾聽說書先生說《英烈傳》,徐達,常遇春,胡大海,沐英這些大將的名字,他聽得極熟,又問:“你怎麽不早說?我如早知沐王府便是沐英沐王爺家中,對那吃白食的朋友也客氣三分了。劉,白,方,蘇四大家將,又是什麽人?”茅十八道:“劉白方蘇四家,向來是沐王府的家將,祖先隨著沐王爺平服雲南。天波公護駕到緬甸,這四大家將的後人也都力戰而死。隻有年幼的子弟逃了出來。我見了那位姓白的英雄所以這樣客氣,一來他幫我打退大漢奸的鷹爪……”韋小寶道:“我也幫你打退大漢奸的鷹爪,你對我怎麽又不客氣?”茅十八登了他一眼,說道:“二來他還是忠良之後,江湖上人人敬重。倘若得罪了雲南沐家之人,豈不為天下萬人唾罵?”韋小寶道:“原來如此。見到忠良之後,自然是要客氣些。”茅十八又道:“識得你以來,第一次聽到你說一句有道理的話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可不知要等到幾時,才聽到你說一句有道理的話。沐王爺銅角渡江,火箭射象,這樣的大英雄,誰不敬重?又何必要你說個屁?”茅十八問道:“什麽叫銅角渡江,火箭射象?”韋小寶哈哈一笑,說道:“你隻知道拍雲南沐王府的馬屁,原來不知道沐王爺是多大的英雄。你可知道沐王爺是太祖皇帝的什麽人?”茅十八道:“沐王爺是太祖皇帝手下大將,誰不知道?”韋小寶道:“呸。大將?大將自然是大將,難道是無名小卒?哪,太祖手下,共有六王,徐達徐王爺,常遇春常王爺,你自然知道啦,還有四王是誰?”茅十八是草莽英雄,於明朝開國的史實一竅不通,徐達,常遇春的名字當然聽見過,卻不知他們是什麽六王,也不知此外還有四個什麽王。韋小寶卻在揚州茶坊之中將這部《英烈傳》聽得滾瓜爛熟。其時明亡未久,人心思舊,卻又不敢公然談論反清複明之事,茶坊中說書先生講述明朝故事,聽客最愛聽的便是這部敷演明朝開國,驅逐韃子的《英烈傳》。明太祖開國,最艱巨之役是和陳友諒鄱陽湖大戰,但聽客聽來興致最高的,卻是如何將蒙古兵趕出塞外,如何打得敵人落荒而逃,大家耳中所聽,是明太祖打蒙古兵,心中所想,打的卻變成了清兵。漢人大勝而敵人大敗,自然誌得意滿。是以明朝開國諸功臣中,尤以徐達,常遇春,沐英三人最為聽眾所崇拜。說書先生說到三人如何殺敵之時,添油加醋,如火如荼,聽眾也便眉飛色舞,如醉如癡。韋小寶見茅十八答不上來,甚是得意,說道:“還有四王,便是李文忠,鄧愈,湯和,以及沐英沐王爺。這四位王爺封的是什麽王,跟你說了,料你也記不到,是不是?”其實他自己也跟本記不起這六王封的是什麽王。茅十八點了點頭。韋小寶又道:“湯和是明太祖的老朋友,年紀大過太祖,鄧愈也是很早就結識了太祖,一直跟他打江山的。李文忠是太祖的外甥。沐王爺是太祖的義子,跟太祖姓朱,叫作朱英,後來立功大了,太祖叫他複姓,才叫做沐英。”茅十八道:“原來如此,那麽銅角射象什麽的,又是怎麽一回事?”韋小寶道:“是銅角渡江,不是銅角射象。太祖打平天下,最後隻有雲南,貴州的梁王未曾降服。那梁王嘰哩咕嚕花,是元代末代皇帝的侄兒,守住了雲南,貴州,不肯投降。”那梁王本名匝刺瓦爾密,韋小寶記不住他的名字,隨口胡謅。茅十八雖覺奇怪,也不敢反駁,隻聽韋小寶續道:“太祖皇帝龍心大怒,便點兵三十萬軍馬,命沐王爺帶領前去攻打,來到雲南邊界,遇到元兵。元兵的元帥叫做達裏麻,此人身高十丈,頭如巴鬥……”茅十八道:“那有身高十丈之人?”韋小寶知道說溜了嘴,辯道:“蒙古人自然生得比咱們漢人高大些。那達裏麻身披鐵甲,手執長槍,在江邊哇啦啦大聲一叫,便如半空中連打三個霹靂,隻聽得撲通,撲通,撲通,聲聲不斷,水花四濺。你道是什麽事?”茅十八道:“不知道,是什麽事?”韋小寶道:“原來達裏麻哇哇大叫,響音傳過江去,登時有十名明兵給他嚇破膽子,摔下馬來,掉進江中。沐王爺一見不對,心想再給他叫幾聲,我軍紛紛墮江,大事不好,於是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。”韋小寶平時說話,出口便是粗話,“***”三字片刻不離口,但講到沐英平雲南的故事,學的是說書先生的口吻,粗話固然一句沒有,偶爾還來幾句或通或不通的成語。他繼續說道:“沐王爺眼見得這達裏麻張開血盆大口,又要大叫,於是彎弓搭箭,颼的一箭,便向達裏麻口中射去。沐王爺的箭法白步穿楊,千步穿口,這一箭呼呼風響,橫過了江麵,直達達裏麻的大嘴射到。馬達裏麻也是英雄好漢,眼見這箭來得勢道好凶,急忙低頭,避了開去。隻聽得後軍齊聲呐喊:‘不好了!''達裏麻回頭一看,隻見這一箭連穿十名將軍,從第一名將軍胸口射進,背後出來,又射入第二名將軍胸口,一共穿了十人。”茅十八搖頭道:“那有此事?沐王爺就算天生神力,一箭終究也射穿不了十個人。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是天上星宿下凡,玉皇大帝派他來保太祖皇帝駕的,豈同凡人?你道是你茅十八嗎?這一箭一穿十,有個明堂,叫做''穿雲箭''。”茅十八將信將疑,問道:“後來怎樣?”韋小寶道:“達裏麻一見大怒,心想你會射箭,難道我就不會?提起硬弓,也是一箭向沐王爺射將過來。沐王爺叫道:‘來得好!''左手兩根手指伸出,輕輕便將箭挾住了。正在此時,天空中一群大雁飛過,啼聲嘹亮,沐王爺心生一計,叫道:“我要射中第三雙雁兒的左眼!''颼的一箭,向那雁兒射去。達裏麻心想:‘你要射第三隻雁兒,已不容易,怎的還分左眼右眼?''抬頭看去。便在此時,沐王爺連珠箭發,三箭齊向達裏麻射到。”茅十八道:“妙極!這時聲東擊西的法子。”韋小寶道:“也算達裏麻命不該絕,第一箭正中他的左眼,仰後便倒,第二箭,第三箭又接連射死了他的八明大將。元兵身上毛多,明軍叫他們毛兵毛將。沐王爺連射三箭,射死了十八名毛將,這叫做''沐王爺隔江大戰,三箭射死毛十八!”茅十八一怔,道:“什麽?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隔江射死毛十八!”說到這裏,忍不住格格格笑了出來。茅十八這才明白,他果然是饒著彎兒在罵自己,罵道:“***,胡說八道!沐王爺隔江大戰,三箭射死韋小寶!”韋小寶笑道:“那時我還沒有生,沐王爺又怎射得死我?”茅十八道:“你休得亂說。達裏麻左眼中箭,卻又如何?”韋小寶道:“元兵見元帥中箭,倒下馬來,登時大亂。沐王爺正要下令大軍渡江,忽然聽得隔江號響,元兵已有援兵開到,對岸亂箭齊發,隻遮得逃詡黑了。沐王爺又生一計,派了手下四員大將,悄悄領兵到下遊渡江,繞到元兵陣後,大吹銅角。”茅十八道:“這四員大將,想必便是劉白方蘇四人了?”韋小寶也不知是與不是,卻不願被茅十八猜中,說到:“不對,那四員大將,乃是趙錢孫李。劉白方蘇四將,隨在沐王爺身邊。”茅十八點頭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傳下號令,叫劉白方蘇四將手下士兵,齊聲呐喊,同時將小船,木排推下江中,派出一千明兵,裝腔作勢,假作渡江。元兵眼見明兵要渡過江來,更是沒命的放箭。沐王爺當即收兵,過不到半個時辰,又派兵裝模作樣的假渡江,元兵又再放箭。江中也不知射死了多少魚鱉蝦蟹。”茅十八道:“這個我又不信了。射死魚兒,那也罷了。蝦兒極細,螃蟹甲魚身上有甲,又怎射得他死?”韋小寶道:“你若不信,那就到前麵市鎮上買一隻甲魚,買一隻螃蟹,再買一隻蝦兒,用繩子穿了,掛將起來,再放箭射過去,且看射得死呢還是射不死。”茅十八心想:“咱們趕路要緊,那有這等功夫胡鬧。”他聽得入神,生怕韋小寶放刁不說,便道:“好,你說射得死便射得死,後來怎樣?”韋小寶道:“後來沐王爺手下的士兵,從江中拾起十八隻給射死了的,身上有毛的老甲魚,煮了來吃,便沒事了。”茅十八笑罵:“小鬼頭,偏愛饒著彎兒罵人。你說沐王爺怎生渡江。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一見元兵放箭,便吩咐擂鼓呐喊,作勢渡江,卻並不真的渡江。隻聽得元兵身後銅角之聲大作,知道趙錢孫李四將已從下遊渡江,繞到元兵陣後,這才下令殺將過去。眾兵將豎起盾牌,擋在身前,撐動小船筏子,渡江進攻。元兵放了大半天箭,這箭已差不多用完啦,聽得陣後敵人殺來,主將又中箭重傷,不由得軍心大亂。沐王爺一馬當先,衝將過去。元兵東奔西逃,亂成一團。沐王爺眼見元兵陣中有一大將橫臥馬上,許多元兵前後保護,知道必是達裏麻,當即拍馬追上,厲聲喝到:‘達裏麻,還不下馬投降?''達裏麻道:‘我……我不是達裏麻!我是茅……''沐王爺見他左眼之中插著一根羽箭,箭梢上有個金字,正是一個''沐''字,卻不是自己的箭羽是什麽?那裏還肯客氣,輕伸猿臂,一把抓將過來,往地下一擲,喝到:‘綁起來!''早有劉白方蘇四將過來,揪住達裏麻,綁得結結實實。這一仗元兵大敗,溺死在江中的不計其數。江中的王八吃了不少長毛元兵的屍首,從此身上有毛,這種王八叫做毛王八,那是別處沒有的。”茅十八覺得韋小寶又在罵自己,哼了一聲,卻也並不敢確定,或許雲南江中真的有毛王八亦未可知。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大獲全勝,當即進兵梁王的京城。來到城外,隻見城中無聲無息,沐王爺下令擂鼓討戰,隻見城頭挑起一塊木牌,寫著''免戰''二字1茅十八道:“原來梁王知道打不過,掛起免戰牌。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仁慈為懷,心想這梁王高掛免戰牌,多半是要投降,我如下令功城,城破之後,百姓死傷必多,不如免戰三日,讓他投降,免得殺傷百姓。”茅十八一拍大腿,大聲道:“是啊!沐王爺一家永鎮雲南,與明朝同始同終,便因沐王爺愛惜百姓,一片仁心,所以上天保佑。”韋小寶道:“當晚沐王爺坐在軍營之中,挑燈夜看春秋。”茅十八道:“關王爺才看春秋,難道沐王爺也看春秋嗎?”韋小寶道:“大家都是王爺,自然都看春秋,不看春秋,難道看夏冬嗎?那夏冬是張飛看的書,莽張飛有勇無謀。沐王爺是天上武曲星轉世,和關王爺一般,隻看春秋,不看夏冬。”茅十八也不知道春秋和夏冬是什麽東西,點頭稱是。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看了一會兒,忽然要小便,站起身來,拿起太祖皇帝禦賜的金夜壺,正要小便,忽聽得城中傳來幾聲大吼,聲音極響,既不是虎嘯,亦不是馬嘶。沐王爺一聽,暗叫不好……”茅十八道:“那是什麽叫聲?”韋小寶道:“你倒猜猜看。”茅十八道:“定是又有幾個元將,好象達裏麻一般,在城中大聲吼叫。”韋小寶搖頭道:“不是!沐王爺一聽之下,登時也不小便了,將金夜壺恭恭敬敬的往桌上一放……”茅十八道:“怎的將便壺放在桌上?”韋小寶道:“這時太祖皇帝禦賜的金夜壺,你道是尋常的便壺嗎?所以沐王爺放的時候,定要恭恭敬敬。他放下便壺,立即擊鼓升帳,召集眾將官,取過一枝金批令箭,說道:“劉將官聽著:命你帶領三千士兵,連夜去捕捉田鼠,捕多者有賞,捉不到者軍法從事。''劉將官道:‘得令!''接了令箭,邊區捕捉田鼠。”茅十八大奇,問道:“捕捉田鼠又幹什麽?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用兵如神,軍機豈可泄漏?元帥有令,照辦就是。接令的將官倘若多問一句,沐王爺一怒之下,立即推出帳外斬首。你要是做沐王爺手下的將官,老是這樣問長問短,便是有十八顆腦袋瓜子,***也都教沐王爺給砍了。”茅十八道:“我倘若做了將官,自然不問。你又不是沐王爺,難道就問不得罵?”韋小寶搖手道:“問不得,問不得!沐王爺取過第二枝金批令箭,叫白將官聽令,說道:‘命你帶兩萬官兵,在五裏之外掘下一條長坑,長二裏,寬二丈,深三丈,連夜趕掘,不得有誤。''白將官領命而去。沐王爺隨即下令退兵,拔營而去,退到離城六裏紮營。”茅十八愈聽愈奇,道:“那當真奇怪,我可半點也猜不到了。”韋小寶道:“哼!沐王爺用兵之法倘若給你猜到,沐王爺變成茅十八,茅十八變成沐王爺了。第二日清早,劉白兒將回報:田鼠已捉到一萬多隻,長坑也已掘成。沐王爺點頭道:''好!''命探子到城邊探看動靜。午牌時分,忽聽得城中金鼓雷鳴,齊聲呐喊,探子飛馬回報:‘啟稟元帥,大事不好!''沐王爺一拍桌子,喝到:‘***,何事驚慌?''探子說道:‘啟稟元帥:元軍大開北門,城中湧出幾百隻長鼻子牛妖,正向我軍衝鋒而來!''沐王爺哈哈大笑,說道:‘什麽長鼻子牛妖!再探。''探子得令而去。”茅十八奇道:“長鼻子牛妖是什麽家夥?”韋小寶正色道:“我早料到你也是不識的了。這些家夥繩子比牛還大,皮粗肉厚,鼻子老長,兩根尖牙向前突出,一雙大耳朵幌啊幌的,模樣兒凶猛無比,可不是長鼻子牛妖嗎?”茅十八“嗯”了一聲,點點頭,凝思自然長鼻子牛妖的模樣。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自言自語:‘這探子是個糊塗蛋,少見多怪,見到駱駝說是馬背腫,見到大象說是長鼻子牛妖!”茅十八一怔,隨即哈哈大笑,說道:“這探子果然糊塗,竟管大象叫作長鼻子牛妖。不過他是北方人,從來沒見過大象,倒也怪不得。”揚州城中說書先生說到“長鼻子牛妖”這一節書時,茶館中必定笑聲大作,此刻韋小寶依樣葫蘆的說來,果然也引得茅十八放懷大笑。韋小寶繼續說道:“沐王爺擺開陣仗,遠遠望去,但見塵頭大起,幾百頭大象頭上都縛了尖刀,狂奔衝來,象尾上都是火光。原來雲南地近緬甸,那梁王向緬甸買了幾百頭大象,擺下了一個火象陣,用鬆枝縛在大象尾上,點著了火。大象受驚,便向明軍衝來。大象皮堅肉厚,弩箭射它不倒,明軍隻消一亂,元兵便可跟在象後,掩殺過來。明軍都是北方人,從未見過大象,一見之下,不由得心頭發慌,暗暗叫道:‘牛魔王尾巴會噴火,今日大事不好了!''”茅十八臉色憂色,沉呤道:“這火象陣果然厲害。”韋小寶道:“沐王爺不動聲色,隻是微微冷笑,使得大象衝到十丈之外,喝到:‘放田鼠!''那一萬多隻田鼠放了出來,霎時之間,滿地都是老鼠,東奔西竄。壓知道大象不怕獅熊虎豹,最怕的卻是老鼠。老鼠如果鑽入了大象的耳朵,吃它腦髓,大象半點奈何不得。眾大象一見老鼠,嚇得魂飛天外,掉頭便逃,衝進元兵陣中,隻踏得元軍將官兵卒頭破腿斷。有些大象不辨東西南北,向明軍衝將過來,便一一掉入陷坑之中。沐王爺叫道:‘放火箭!''他老人家這一聲令下,隻見天空中千朵萬朵火花,好看煞人。”茅十八問道:“怎麽箭上會發火?”韋小寶道:“你道這火箭是有火的箭麽?錯了!火箭便是煙花炮仗。明軍之中,有放炮放銃用的硝磺火藥,沐王爺早一晚已傳下號令,命軍士用火藥做成煙花炮仗,射出去時,火花滿天,砰砰嘭嘭的響成一片。那些大象更加怕了,沒命價的奔跑,元軍的陣勢被大象衝了個稀巴爛,稀裏呼嚕,一塌裏糊塗。沐王爺下令擂鼓進攻,眾將兵大聲呐喊,跟著大象衝進城去。梁王帶了妃子正在城頭喝酒,等候明軍大敗的消息,卻見幾百頭大象衝進城來。梁王大叫:“咕嚕阿布吐,嗚裏嗚!咕嚕阿布吐,嗚裏嗚!''”茅十八奇道:“他嗚裏嗚的,叫些什麽?”韋小寶道:“他是蒙古人,叫的自然是蒙古話,他說:‘啊喲不好了,大象起義了!''奔下城頭,看見一口井,便跳將下去,想要自殺。不料那梁王太過肥胖,肚子極大,跳下了一半,肚子塞在井口,上不上,下不下,大叫:“喲不好了!孤王半天吊!''”茅十八道:“麽他這次不叫蒙古話了?”韋小寶道:“他叫的還是蒙古話,反正你又不懂,我便改成了咱們的話。沐王爺一馬當先,衝進城來,看見一個老家夥身穿黃袍,頭帶金冠,知道必是梁王,見他一個大肚皮塞在井口,不由得哈哈大笑,抓住他頭發,一把提了起來,隻聞得臭氣衝天,卻原來梁王慌得很了,屎尿直流!”茅十八哈哈大笑,說道:“小寶,你說的故事當真好聽。原來沐王爺平雲南,全仗智勇雙全。倘若他不擺老鼠陣,梁王那火象陣衝將過來,明軍非大敗不可。”韋小寶道:“那還用說?沐王爺打仗用老鼠,咱們打仗用石灰,哥兒倆半斤八兩。”茅十八搖頭道:“不對!常言道兵不厭詐,打仗用計策是可以的。諸葛亮可不是會擺空城計嗎?咱們一刀一槍,行走江湖,卻得光明磊落,打仗和打架全然不同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看也差不多。”兩人一路上談談說說,倒也頗不寂寞。茅十八將江湖手拿德國種種規矩禁忌,一件件說給韋小寶聽,最後說道:“你不會武功,人家知道你不識會家子,就不會辣手對付,千萬不可冒充,反而吃虧。”韋小寶道:“我''小白龍''韋小寶隻會水底功夫,伏在水底,生吃魚蝦,這陸上功夫嘛,卻不怎麽考究。”茅十八哈哈大笑。當晚兩人在一家農家借住。茅十八取出幾兩銀子給那農家,將養了十來日,身上各處傷勢大好,這才雇了大車上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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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作者:金庸  所寫的鹿鼎記為轉載作品,收集於網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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